锈骨·
篝火是在仪式结束后大约两小时燃起来的。
裂谷北坡的碎石间生长着一种灰褐色的灌木,枝干中空,燃烧时会发出细密的噼啪爆裂声,像极远处有人在敲一挂生锈的铁片风铃。
小禧在仪式散场之后独自去坡上折了半捆回来,干燥的枝条在她的臂弯里互相碰撞,发出干燥的、带着一点点植物清苦的沙响。
她蹲在空地边缘那根枯木桩旁,把枝条搭成一个松散的金字塔结构。
她的手指很灵巧,每根枝条的交叉点都被她调整到一个恰好能互相承托的角度,松而不垮,像一个人非常熟悉某件事的节奏,即使在做的时候没有刻意去思考下一步的动作,手也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打火的方式是用两块铁片相互摩擦,铁片边缘早已被磨得光滑,每一次碰撞溅出的火星极小,像针尖那么细,落在那堆干燥的灌木枝上之后要屏息等很久,等那些火星慢慢渗入枝干的纤维深处,等某一根纤维终于在反复的熏烤中达到燃点,等那一缕极细的白烟从枝条的断层处缓缓升起来,然后呼地一声,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蹿了出来,轻巧地咬住了第一根枝干的表皮。
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另外半张脸隐在暗处,鼻梁的投影横过她的脸颊,像一道极细的铁灰色分界线。
她拨了拨火堆底部的积灰,让空气从下方涌上来,火势便更旺了一些,橘红色的光波荡开,把地面上那些被踩硬了的铁砂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红。
沧溟坐在三步之外。
他的坐姿和白天在仪式上几乎一样——盘腿,背部护甲靠在枯木桩的基部,整副躯干的重量压在阔叶席子上,席子边缘被压出一道深痕,缝隙里的草茎又断了几根。
他的光学感应槽锁定了火堆里某根正在缓缓弯曲变形的枝条,火光在感应槽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微弱的橘红色光斑,像一对被缩到极小的、悬浮在黑暗里的落日。
部落已经睡了。
所有的棚屋都暗了下去,只有最西端那一间——祖父的棚屋——入口处还悬着一盏用锈麦杆编成的灯,灯火极细极弱,在无风的夜晚纹丝不动,像一根用光画的竖线,在黑暗中试图标定一个坐标。
风从裂谷方向吹过来,到枯木桩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力道了,只能让火苗轻轻偏一个角度,然后弹回来,恢复原状。
那个摆动很规律,每三次呼吸偏一次,每一次的幅度都相同,像一只极慢的钟摆。
你还不睡。
小禧说。
她没有抬头,手还在拨弄火堆边缘的灰烬,把那些快要燃尽的木炭拨回火焰中心,让它们发出最后一轮热量。
我不需要睡眠。
沧溟说。
他的声音在火光的包裹下比白天少了一些金属摩擦的锐度,摩擦声还在,但被火堆的噼啪声稀释了,像一块生铁被裹在棉布里敲击,声音闷而沉。
小禧了一声。
她把手从火堆边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在离他大约一臂半的位置坐下来。
她没有盘腿,而是把双腿伸直,脚踝交叠着搁在席子边缘,上半身后仰,用双臂撑着地面。
这个姿势把她整个人拉长了一些,火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锁骨处的凹陷照成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水面上极浅的涟漪。
沉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很久。
火堆里的灌木枝持续爆裂着,每一次爆裂都产生一小簇升腾的火星,那些火星顺着热气流向上飘,升到大约两米的高度就冷却了,变成灰色的细屑,在黑暗里缓缓下落,重新融入地面的铁砂之中。
你今天笑的时候,小禧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平,不是被反复捶打出的那种铁板似的平,而是一种接近于熟睡的人翻身时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没有目的的平,你的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了半寸。
沧溟的核心晶状体对这个数据进行了记录。
他的面部肌肉控制模块里,十九个被激活的马达中,负责右侧口轮匝肌模拟位的马达行程比左侧多出百分之十八。
他调取了执行日志,数据吻合。
一个精确的、可以被量化的、被他自己的感应器完整记录下来的行为数据。
为什么。
他说。
他的声音在这个问句的结尾处出现了一个轻微的上扬。
他调用了全部的语言分析模块来解析这个上扬的性质,结果和之前一样——不确定。
我不知道。
小禧说。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