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要带人去抓陈子昂,想趁乱杀死他。
他走出长生殿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洛阳宫城的廊庑下每隔十步挂着一盏宫灯,灯罩上画着四季花鸟,那些鸟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的脚步很快,靴底踩在宫廊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连续的、像鼓点一样的嗒嗒声。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奉宸府的侍卫,都是张易之精心挑选的,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间的横刀出了鞘,刀身在廊灯的昏光中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他们的脚步声汇在一起,在空旷的宫廊里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往前拱的声响,像一群马在窄巷里奔驰。
张易之的脸是绷紧的,颧骨上的肌肉凸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下颌尖得像一把刀。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整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瞳仁深处有一层黏腻的、像沼泽表面泛着油光一样的东西在翻涌。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很多遍:陈子昂如果反抗,就当场格杀。
如果他不反抗,就把他绑到宫里来,在路上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一刀下去,回去跟武则天说他是畏罪自杀。
武则天老了,她不会亲自验尸,也不会为一个死去的断案使跟他翻脸。
他这么想着,脚步更快了。
他的靴底踩在宫廊的金砖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廊庑间回荡着,越传越远。
但他还没走出长生殿的侧门,就停住了脚步。
宫廊的尽头,有一个人正迎面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紫色的官袍,腰束金玉带,带上的十三銙在廊灯的昏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鞋底擦着地面走,不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契丹面孔的高大护卫,再后面是几个穿着玄色便服的亲兵。
他的脸在宫灯的光线中明暗不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陈子昂。
张易之停住了。
他的脚钉在宫廊的金砖地面上,再也迈不出去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下唇咬进了嘴里,咬出了一道白印。
他身后的侍卫们也停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拔刀还是该退后。
廊庑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更漏的滴嗒声,一滴,一滴,一滴,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着。
陈子昂走到张易之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
张易之的侍卫们手按着刀柄,陈子昂的护卫们也把手搭在了刀柄上。
两边的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空气绷得紧紧的,像一面被拉到了极限的鼓皮。
“张大人。”陈子昂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
“这么晚了,张大人要去哪里?”
张易之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从喉咙深处往下咽。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松了一些,不像刚才攥得那么紧了。
“圣上在寝宫等着呢,”陈子昂说,他的目光从张易之脸上滑过去,落在张易之身后那些拔了刀的侍卫身上,然后又滑回来。
“我正好有要事禀报。
张大人若是无事,一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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