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的武则天很无奈,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手指在龙袍的袍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她的目光从魏元忠脸上移开,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殿门内侧阴影里站着的张昌期身上。
她指着张昌期,明说了:“诸位爱卿,你们觉得昌期何如?
他在岐州干得还不错。”
武三思等其他宰相见武则天都指名道姓了,便做个顺水人情。
武三思第一个站出来,他的脸上堆着笑,那笑很厚,厚到眼角那些浮肿的皮肉都堆在了一起。
“陛下得人矣,万岁万万岁!”他身后的几个宰相也跟着喊起来,声音在殿内回荡着,被穹顶拢住,散不开。
魏元忠却没有退。
他站在殿中,脸涨得通红,颧骨上的肌肉绷得快要裂开了。
他的声音厉而高,像一把被人从鞘里抽出来的、亮闪闪的刀子。
“昌期不堪!”魏元忠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砸出来的:“臣闻昌期少年不娴吏事,岐州户口逃亡且尽,口碑不佳。
雍州乃是帝京,事任繁剧,他断难担此重任。
一旦突厥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臣冒死反对!”
“臣冒死反对!”张柬之站出来了。
老宰相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他站在魏元忠旁边,干瘦的身体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但那根树干是硬的,风吹过来只会晃一晃树冠。
“臣等承先帝顾眄,受陛下厚恩,不能使小人耽误朝政。”
“臣等冒死反对!”中台右丞敬晖、宋璟、冬官侍郎朱敬则,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他们站在张柬之和魏元忠身后,形成了一道沉默的、穿着袍服的墙。
“你们……”武则天看着殿下那排站出来的人。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绷紧了,颧骨上的肌肉凸出来一块。
她的手指在龙座的扶手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们说的都对,她知道。
薛季昶确实比张昌期能干,狄光远确实比张昌期合适。
但她现在更需要得到朝臣的理解和张氏兄弟抚慰。
群臣却不理解。
他们站在殿下,像一排沉默的、不肯挪动的树。
“你们够了。”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高得像一根被猛然弹响的、已经绷了太久的弦。
她的脸涨红了,眼角的皱纹绷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寒光:“别跟朕讲那些大道理,任人唯贤,朕比你们都懂,朕现在不是跟你们商量。
现在宣布:岐州刺史张昌期调任汴州担任刺史,再有反对者,定斩不饶!”
这一下,群臣见武则天真发怒了,也没人吭声。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些站出来的大臣们袍服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他们慢慢退回班位时靴底擦过金砖地面的声响。
魏元忠退回班位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像一块铁板。
张柬之退回班位的时候,那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炭火暗了一暗,但没有灭。
这汴州刺史,也算是肥缺了。
汴州是运河重镇,南北通衢,商贾云集,一年的常例银子比岐州多了好几倍。
张氏兄弟也没说话了。
他们站在龙座右侧,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弯出了同一种弧度,像两把并排放着的、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他们恨透了魏元忠,决定对他进行打击报复。
那天散朝,姚崇和宋璟就跑过来问陈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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