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没有接张谏之的话。
他只是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
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
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紧了。
而武皇帝对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的宠爱日盛。
她将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等各种官衔都给了他们,直到朝廷没有更高的官位。
她还特许他们与众多资深朝官一道朔望朝觐。
张柬之等朝臣对女皇如此宠幸二张的非议越来越多,但女皇的身体奇迹般恢复了,重病初愈,他们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天,武则天招陈子昂问话。
是在上阳宫东侧的一座偏殿里。
殿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铺着一层细密的竹席,席上又垫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几本奏章。
四盏铜雁足灯立在案的四角,灯芯拨得很短,光不大,但均匀地洒满了整个房间。
武则天坐在案后的胡床上,背靠着两个厚实的锦垫,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袍面是素缎的,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道暗金的云纹滚边。
她的头发全白了,但没有散开,整整齐齐地挽成一个高髻,用三支白玉簪子别住。
她手里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一本奏章的页面上方,但迟迟没有落下去。
“陈爱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朕可以为所欲为。
朝臣们为什么就容不下张氏兄弟呢?”
陈子昂站在案前,微微躬着身子。
他的目光从武则天脸上滑过去,落在她面前那本摊开的奏章上,然后又滑回来。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德不配位,必有殃灾。”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朝臣们认为这张氏兄弟无才无德,只会侍奉皇上。
皇上给了他们那么高的官,让寒窗苦读的他们情何以堪?”
武皇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胸腔深处吐出来,又长又沉,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皮囊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靠在锦垫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手指在袍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她的眼皮沉沉地垂着,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四盏灯同时跳了一下,灯花爆了一声。
“那朕该怎么做,”武则天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丝陈子昂很少听到的、像疲倦又像无奈的东西,“群臣才会停止非议?
朕不想杀人了。”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案前,看着龙座旁边那几本摞在一起的奏章,看着案面上那层墨绿色的绒布,看着武则天手指上那枚羊脂玉镯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殿下一直想编纂将儒、道、佛三教精粹汇集起来的大书,”他说,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在往回弹,“可以下旨让张氏兄弟的奉宸府来做。”
武皇说:“他们兄弟却是无才。
如何能担当此重任?”
陈子昂说:“天下文人学士多如过江之鲫,又贪恋权势。
你让张氏兄弟召募几个文人雅士进奉宸府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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