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站在李显旁边。
他比李显年轻几岁,身量中等,肩背挺直,穿着一件杏黄色的亲王袍服,袍面上的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金光。
他的脸比李显瘦一些,颧骨高而平,鼻梁直而挺,眉眼间有一种沉静而内敛的东西。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着龙座上的武则天。
“儿臣自从辞去储君之位,”李旦说,他的声音比李显平稳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颤抖,否认道:“就在府中读书养性,不出门,不见客。
没见过魏元忠。”
朝堂之上的氛围很尴尬。
没有证据。
武皇又不肯放过魏元忠。
她坐在龙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着,指甲敲在紫檀木上,发出极细微的、像雨点打在瓦面上的嗒嗒声。
她的目光从李显身上移到李旦身上,又从李旦身上移回来,最后落在张易之脸上。
张易之站在殿中,嘴角还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目光从李显身上扫过去,又扫过李旦,最后落在龙座上的武则天脸上。
他在等。
他在等武则天替他找一个证人。
张昌宗私下找到了凤阁舍人张说。
那天傍晚,张昌宗是在奉宸府的一间偏厅里见的张说。
偏厅里点着四盏铜雁足灯,灯芯拨得很短,光不大,但均匀地洒满了整个房间。
张说坐在一把矮榻上,两只手放在膝头,手指并拢,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银的腰带,带上的铜銙只有九枚。
他的脸是方正的,颧骨不高,鼻梁不挺,但眉眼间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今年四十来岁,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但狄仁杰生前曾夸过他“有定力”。
张昌宗坐在他对面,身上还穿着那件集翠裘,羽毛在烛光中泛着层层叠叠的虹彩。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杯,杯里盛着西域来的葡萄酒,酒液在烛光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光。
他的声音又软又腻,像一片羽毛拂过耳廓。
“张舍人,”他说,“这个案子,需要你做个证人。
事后,皇上会给你升官加爵。”
张说抬起头来,看着张昌宗。
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
张昌宗笑了。
那个笑从他的嘴角向两边扯开,扯得很慢,慢得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什么。
第二天,武则天召张说到殿前验问。
万象神宫中正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早晨的阳光从东面的天窗里斜他的射进来,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投脸下一道一道的、像刀切一样整齐的光带。
张说站在殿中,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拢在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武则天坐在龙座上,俯视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擦过的铜镜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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