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淑宁把灯芯拨亮了一寸。
桌上摊开的不是绸缎样本,是一沓泛黄的底帐,用粗麻线穿在一起,边角有水渍,纸页翻卷,是连夜从扬州快马送回来的。
「你自己看。」许淑宁把帐册推过去。
顾夕瑶坐下来,从第一页翻起。
布庄的帐做得很规矩,进货、出货、月结、季结,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但越看越不对——这家布庄从去年九月开张至今,每个月亏损都在八百到一千两之间,半年下来,总亏损超过五千两白银。
一家小布庄,亏五千两还不关门,银子从哪来的?
顾夕瑶翻到支出栏,答案写在上面。
每月月底,都有一笔数目不等的「垫款」入帐,付款方写着三个字:清风号。
她的手指停在这三个字上,没动。
裴铮查到的那家洛阳钱庄,帐目格式和如意坊一模一样,东家查不到。
同一个源头,不同的壳子。
顾夕瑶继续往下翻。
帐册中间夹着三笔大额支出,金额远超日常进货的规模。
第一笔,去年十月初三,支出三百两,备注栏写着「特采」。
第二笔,去年十一月十七,支出五百两,无备注。
第三笔,今年三月初一,支出八百两,备注栏只有一个「备」字。
十月初三。
沈婉清去城南药铺购买冰蚕丝的日子。
十一月十七。
薛元礼从洛阳调任京城、正式入京述职的日子。
三月初一。
选妃诏书颁布的日子。
三个时间点,三笔大额支出,分毫不差。
顾夕瑶把帐册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没说话。
许淑宁端着茶碗看她,等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伸手翻到帐册最后一页。
「你再看这个。」
末页是一份收货签单,收货人的名字被人用浓墨涂改过,只剩下最后一个偏旁的尾笔露在外面。
许淑宁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展开,搁在旁边。
那是一封信,纸张普通,字迹工整,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字。
「侯爷亲启:北境粮道已通,望早定夺。」
顾夕瑶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再看帐册末页那个被涂改的收货人签名。
笔锋走势、起收习惯、撇捺角度,一模一样。
「这封信从哪儿来的?」顾夕瑶问。
「上个月,你义父书房里截下来的,」许淑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夹在一摞军报中间,林茂山没注意,是我替他整理书案时发现的。」
顾夕瑶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有人能把匿名信送进镇远侯的书房,夹在军报里面,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宋时瑶的手,不只伸进了朝堂、伸进了东宫,还伸进了侯府。
「义父知道这件事吗?」顾夕瑶擡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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