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帐篷的门帘被掀开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写手术记录。
野战医院院长姓秦,四十五岁,原是北平东交民巷德国医院的外科副主任。
他在李宏麾下干了四年,做过上千台手术,从来没有人闯过他的帐篷。
他抬起头,看见李宏站在门口。
秦院长手里的笔停了。
他认识李宏,整个晋察绥行营没有人不认识李宏。
但他看到李宏的表情时,第一次对李宏感到陌生。
李宏脸上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什么东西。
“李主任。”秦院长站起来。
李宏走进帐篷,王二宝跟在后面。
帐篷里很简单,一张行军桌,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桌上摊着手术记录和伤亡统计表。
李宏站在桌前,看着秦院长的眼睛,开口了。
“秦院长,我刚刚问了护士,又去看了仓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我要问问你。
为什么如此短时间内,有这么多伤员被你截了肢?”
秦院长沉默了几秒钟。
他放下手里的笔,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到李宏面前。
“李主任,你看了仓库,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要听你说。”
秦院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问题就出在这些医疗物资上。
绷带是发霉的,棉花是受潮的,磺胺是过期的,手术器械是生锈的。
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我们保管不当,是出厂的时候就不过关。”
他走到墙角,从木箱里拿出一卷绷带,放到李宏面前的桌上。
绷带摊开,霉斑在灰黄色的纱布上像一片片暗绿色的苔藓。
他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盒磺胺粉,盒底印着生产日期:民国二十九年三月。
他把盒子翻过来,过期时间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民国三十年九月。
已经过期一年零九个月。
“这批物资是上个月月底送来的。”秦院长说,“实际上,这批物资送过来时就已经过期一年零八个月了。”
他又拿出一把手术刀。
刀刃上有锈斑,在帐篷里的马灯光下泛着暗黄色。
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刀刃,锈粉沾在指腹上。
“我做了十七年外科医生。
在北平的时候,手术刀上有一个锈点都要重新消毒。
现在我却不得不用这种刀给伤员开刀。”
他把手术刀放回桌上。
“李主任问为什么这么多伤员截肢,我告诉你为什么。
绷带发霉,裹上伤口就是感染源。
棉花受潮,纤维里全是细菌。
磺胺过期,药效不到正常的三成。
手术器械生锈,消毒消不干净,细菌带进伤口里。
一个轻伤员,皮肉伤,清创缝合后三天就能下地。
用了这些物资,第三天开始发烧,第四天伤口红肿流脓,第五天整条腿发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他们来找我,问我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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