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宛平城指挥部。
苏国生的火车抵达宛平车站。
站台上只有一盏马灯,一个参谋迎上来,没有寒暄,直接领着他穿过县城寂静的街道,走进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
作战室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苏国生在门口站定,整了整军装。
王二宝从门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李长官在等你。”苏国生迈步走进去。
李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苏国生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一夜他也没睡。
“坐。”李宏说。
苏国生在椅子上坐下。
李宏没有如往日般寒暄,直接从桌上拿起几张纸推过来。
苏国生接过去,上面是野战医院的物资清单和郑院长写的医疗记录摘要。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磺胺过期时间的记录时手指停了一下,翻到截肢统计数字时眉头皱了起来。
李宏等他看完才开口。
“这个月,光这一个野战医院,因为感染截肢的伤员有四十多个。
有的是腿,有的是胳膊,有的是手指。
他们本来不用截的。”李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战士们在前线跟鬼子拼刺刀,牺牲了没话说,那是英勇为国。
但他们活着从火线上下来,被抬进野战医院,把命交给我们。
然而却因为用了这些劣质物资,导致被锯胳膊锯腿,甚至丢了性命。”
李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
“那些被截了肢的战士,今年有的十八,有的二十。
他们从大同、从保德、从河曲跟着我打出来,走了上千里路,打了无数仗。
他们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自己人的手术台上,死在感染病床上,死在这些劣药医疗物资手里。
他们的父母把孩子交给我,百姓把粮食省下来给我们,不是让他们的孩子锯了腿回去的。
你说,我们该怎么面对他们的父母亲人?
该怎么向老百姓交代?”
他转过身看着苏国生。
“这件事的严重性,不用我多说。
我只跟你讲一句话,一查到底。”
苏国生站起来,面色严肃:“主任,我需要权限。”
李宏走回桌前坐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
“兹委任保卫处处长苏国生全权调查后勤物资贪腐一案。
凡涉案人员,无论职务高低,无论所属何部,苏国生均可直接传讯、搜查、扣押。
各部各机关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
违者以军法论处。”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从口袋里掏出私章,在签名旁边盖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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