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吃面。
面坨到不能再坨,凉到不能再凉。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片泡白的牛肉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两样都怕。”他把筷子放在碗沿,和老猫之前放的那双并排,两根细木棍齐齐整整,像两个并肩站着的哨兵,“但我更怕瞒着她。
瞒着不说,到头来比说了更难受。”
老猫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苏蔓最后交出来的东西。
她死之前托一个护士递给我的。
护士说苏蔓被追的时候跑进医院后巷,从急救通道的侧门塞进护士手里,就说了四个字——‘给我弟弟’。
护士等了整整两天没人来取才通过黑市渠道辗转联系上我。”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沾着几滴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血痕裂成细碎的纹路。
陆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压着江城人民医院的抬头,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极用力,像是把全身力气都用在了这几十个字上。
纸条写着:“给苏禾:姐要出趟远门。
卡里有五万三,够你半年的费用。
好好听护士的话。
姐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你是对的。
姐错了的事,别学姐。”
下面是两行小字,一行留给她弟弟:“每天的药都写清楚了,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各一次,护士站的赵姐知道怎么注射。
姐没回来你也不要慌,赵姐会教你怎么自己打针。”
另一行,是写给夏晚星的。
字迹和前两段明显不同,写得更慢,更用力,笔尖把纸面戳破了几个小洞,像在泥泞的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地留遗言:“晚星姐:对不起。
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弟弟苏禾,在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612床。
他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他问起我,你就说我出国进修了。
别让他知道我是什么人。”
陆峥把纸条重新叠好,装回信封。
手不太稳,叠了三次才对齐边角。
“她弟弟还住在医院。
没人去接。”他说。
老猫嗯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是两只白瓷小酒杯。
他把两只杯都满上,一杯递给陆峥,一杯搁在那碗坨掉的面碗旁边。
“让你搭档去接弟弟。”老猫说,“我们这行,人命不值钱。
但欠活着的人的东西,得还。”
陆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老猫的杯沿。
两只旧瓷杯在凌晨的苍蝇馆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两个疲惫的灵魂在冷风中用力互相靠了一下。
老猫把另一只杯子端起来,朝空椅子晃了晃,一口灌下。
那只杯子的杯沿沾了一小片干涸的葱花,他没有擦,就那么喝下去。
“陆峥,”老猫放下杯子,“你说人死了,还会冷吗。”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