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儿子不喘了,他也就不用再攒钱了。”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燃了,猛吸一口。
打火机是老式煤油机,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散成一团模糊的灰。
“她害死过一个父亲。
昨天,她又被人像宰一条野狗一样宰了。
我还是觉得她不该这么死。
被自己人当弃子处理掉的人,连坟头都不会有。
可我说不出来为什么。”老猫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下去,“我们这行,不该有这种想法。”
陆峥把筷子放下,看着老猫。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苍蝇馆子的老板都忍不住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苏蔓的弟弟,叫苏禾,今年十四岁。
患有遗传性脊髓性肌萎缩症,需要长期药物维持。
苏蔓每个月给医院交八千块的医药费,她当医生的工资交不起,就从陈默那里拿钱。
她给夏晚星的通讯频率上安的窃听器,是在护士站值班的时候放的,她事先把沈知言的病历调走了,为的是让行动组以为沈知言的病房被人闯过。
但她把真的病历藏在档案室三排的架子后面,没有交给陈默。
她怕沈知言的病情被人知道。
她到死也没交出那份病历。”
陆峥的语速很慢,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陈默答应她,事成之后送她弟弟去国外治疗。
她信了。”
老猫的烟夹在指间,烟灰自己落下来,掉在那碗已经凉透的牛肉面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捏了捏眉心。
他眼角有许多皱纹,那些不是笑出来的。
“你知道吗,”他说,“老孙也抽烟。
活着的时候老咳嗽,抽得肺都快烂了,怎么骂都不戒。
他死的那天,我把他口袋里剩的半包云烟掏出来,全点着了,插在码头的泥地里,风吹得烟灰飞了我一身。
我对着那排烟说,欠你的人,我替你出气。”他的声音骤然塌下去,像被抽空了一样,“现在我找不到人出气了。
苏蔓死了,阿ken杀了她,阿ken又是听陈默的令。
陈默这个王八蛋,当年被警校开除的时候还在操场上跑了最后一圈,说自己是清白的。
我们一个圈子里的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陆峥端起茶壶,给老猫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茶水是早上沏的,已经凉透了,喝在嘴里有一点涩。
苍蝇馆子的灯光昏暗,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两个被揉皱了的人形。
“夏晚星还不知道苏蔓的事。
她只知道苏蔓背叛了她,不知道苏蔓为了弟弟做这些。”陆峥顿了一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开口。
怕她知道苏蔓死了反而内疚。
你这个老酒鬼跟我说说,怎么跟一个人开口说她的闺蜜既害了她又为她留了底线,然后死了——你觉得有人能面不改色地听完这句吗?”
老猫把烟头掐掉,捏在指间碾了碾,碾到烟丝碎成粉末才停下来。
他反问:“你怕她内疚,还是怕你告诉她的时候自己会跟着难受?”
这次换陆峥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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