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轩内,午后闷热的空气凝滞着,只余窗外蝉鸣聒噪。
谢书筠斜倚在铺了薄席的旧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半旧的《南华经》,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风箫悄无声息地进来,立在几步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庶人,宫外递了确切消息。
圣驾已于今晨自九成宫启程,按行程,下午申时便能入丹凤门了。”
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书筠没有抬眼,只是将书卷轻轻合拢,搁在身侧。
那“圣驾回銮”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腹中那小小的生命,此刻也仿佛有所感应,在她掌心下意识覆上小腹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鱼儿吐泡般的悸动。
快三个月了,虽未显怀,但已稳稳扎根。
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掠过心头——这冷宫,荒僻孤寂,却也如一方铁铸的囚笼,隔绝了外界的明枪暗箭。
在这里,至少无人知晓这腹中乾坤,无人能轻易暗算这最后的筹码。
可笼子终究是笼子。
这出戏,该怎么唱下去?
谢书筠的目光落在自己搭在书卷上的手。
曾经养尊处优、细腻如脂的十指,如今指腹已磨出了薄茧,指甲边缘也带着劳作后的微糙。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肤色已不似从前在听雨阁时那般欺霜赛雪的莹白,日光和劳作在肌肤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眉眼间那份被娇养出来的慵懒天真,早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木然的坚韧所取代。
李缜……他对她,如今还剩什么?
是滔天权势碾碎她家族后,施舍般的愧疚?
还是午夜梦回,对那个曾鲜活娇憨、如今却被他亲手打入尘埃的“阿筠”一丝残存的怜惜?
他以为她还蒙在鼓里,不知这腹中悄然生长的秘密。
那她该是什么反应?
愤怒?
像一个被侮辱被损害的烈女,控诉他的暴行,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冰冷的理智碾碎。
激怒他,只会将自己和孩子更快推入万劫不复。
那……感恩戴德?
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匍匐在他脚下,感激他的“临幸”赐予了她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
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他会亲自踏足这寒月轩吗?
踏进这片被他亲手划定的、属于她的荒芜之地?
看他亲手制造的“杰作”?
看他那点愧疚和所谓的怜惜,在看到她这双粗糙的手、这张染了风霜的脸时,还能剩下几分?
男人啊……心底一声无声的嗤笑。
婉充媛那张温婉柔媚、精心保养的脸庞在脑海中闪过。
他们爱的,终究是娇弱堪怜、依附于他们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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