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杭州。

杨金水到任的第二天，沈一石来了，但他没有走正门。

织造局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巷子逼仄，两人并行都嫌挤，两侧白墙青瓦，墙头偶有一枝夹竹桃探出来，红得像血。

沈一石的轿子在巷口停下，他下轿步行，穿过窄巷，亲手敲了三下后门上那枚锈迹斑斑的铜环。

门开之后，一个织造局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弓着腰道：“沈老爷，杨公公在前厅候着。”

沈一石微微点头，跨过门槛。

他身穿月白夏布长衫，腰间系一条青灰丝绦，足蹬黑布鞋，通身上下没有一丝绫罗绸缎。

这种穿着在江南首富身上近乎一种讽刺，不过沈一石并未故意装穷，他是真的不喜欢穿丝绸。

不是因为嫌贵，而是因为他太清楚那些丝绸是怎么来的。

从桑叶到蚕茧到缫丝到织造，每一匹绸缎背后，是无数缫丝女工泡在滚水里的双手、是无数织工弓在织机上的脊梁、是无数蚕户终年还不上的一身债。

他把这些东西织成了丝绸，卖到了海外，换回了白花花的银子。

然后看着这些银子从自己手里流进织造局、流进市舶司、流进布政使衙门、流进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

织造局前厅。

杨金水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暖玉一样的瓷杯，杯中盛着半杯碧螺春，茶汤翠绿如春水。

沈一石走进大厅，躬身行礼道：“见过杨公公。”

杨金水抬眼看向沈一石，笑道：“你怎么总是这副穷酸相？

杭州城里卖草鞋的都穿得比你体面。”

沈一石也笑了，笑容温和，让人如沐春风，道：“我是做丝绸生意的，自己穿丝绸，那叫自卖自夸，让人笑话。”

杨金水笑了一声，放下暖玉瓷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

说正事。”

沈一石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没有一丝局促。

杨金水开门见山道：“五十万匹，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沈一石点头道：“昨天公公一到，杭州丝绸行会就传遍了。”

“行会怎么说的？”杨金水道。

沈一石微微一顿，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做不完啊。”

杨金水的笑容淡了些许道：“我做不了主，行会也做不了主。

宫里的旨意，五十万匹。

你沈一石是织造局最大的供应商，你自己掂量，能接多少？”

沈一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每一个字之间都过了一遍算盘，道：“回杨公公。

以我名下的二十家织坊现有织机计算，满打满算，年内可产十二万匹。

加上其他供应商，杭州全城织坊总产能约二十八万匹。

距五十万匹，差二十二万匹。”

杨金水闻言，脸色很快阴沉了下来。

沈一石继续说道：“但如果今年桑田面积能增加六万亩以上，明年春茧产量至少翻一番，加上新增织机投产，明年全城总产能可达五十五万匹，完成配额绰绰有余。”

“今年呢？”杨金水问道。

沈一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杨金水，道：“除非从外省采办，否则肯定做不完。”

杨金水盯着沈一石看了数息。

沈一石没有回避杨金水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不出一丝心虚。

杨金水忽然笑道：“你倒是实话实说。”

“跟杨公公说话，说实话最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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