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燧从未如此愤怒。
他的神识在淳安松溪乡上空,看到的不再只是洪水的面积和流速,而是人间地狱。
一个老妇人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双手死死地攥着屋梁上垂下来的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拴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
男孩已经不会哭了,小脸憋得青紫,嘴里一口一口地呛水。
老妇人的手在打滑,因为水太冷,手指有些僵了。
她把绳子往手腕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绳索勒进了皮肉里,血渗出来,混在水里,看不见颜色。
朱高燧看见了,还感受到了冷痛。
那种一只手攥着一条命,另一只手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
这绝望像病毒一样,顺着他的神识蔓延。
建德南乡,一户人家的房顶上,一个男人抱着两个孩子,水已经漫到了屋脊。
男人把大孩子举到旁边一棵老樟树的枝杈上,转身去抱小的,但小的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看水,浑浊的洪流中什么也看不见,他张嘴喊了一声,嘴刚张开,水就灌了进来。
这个绝望的声音,朱高燧也感受到了。
这声音就像硫酸腐蚀肉身一样,侵蚀着他的心神,令他难受。
淳安东乡,河堤决口处,洪水冲出的水道足有三丈宽,水道两侧的田地被泥沙覆盖,一片狼藉。
但在水道的正中央,有一具小小的身体卡在两块石头之间,那是一个婴儿。
朱高燧是祖宗神,他至少可以感知半个地球上每一个人的呼吸,但他救不了这个婴儿。
那个卡在石头间的婴儿在他分神识覆盖的范围内,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杀死这个婴儿的,不是天灾,是马宁远、郑必昌、何茂才,以及他们身后的杨金水、吕芳、颜示范,还有朱厚熜!
是改稻为桑这条利益链上的每一个环节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杀人,他们办的是国策,推的是改革!
他们管人命叫“代价”!
七月三十日,辰时。
淳安、建德两县,三十余万亩稻田全部被淹,洪水退去后,田里剩下的不是秧苗,而是一层厚厚的黄泥。
那些被水泡烂的秧苗、被泥沙掩埋的田埂、被冲毁的房屋,全都混在黄泥里,分不清了。
溺亡人数当天无法统计,三天后初步清点,淳安溺亡一千二百余人,建德溺亡八百余人,合计两千余人。
失踪者更多,流离失所者近三十万人。
他们的房子没了,田地没了,家畜没了,粮缸没了。
他们现在只有两样东西,一条捡来的命和一身湿透的衣裳。
同日,杭州。
马宁远的报告送到了郑必昌案头。
“七月二十九日,浙江暴雨,淳安、建德两县河堤自然溃决九处,淹没田地三十余万亩。
下官已紧急调拨赈灾银两,安置灾民。”
郑必昌看完,把报告递给何茂才。
何茂才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将报告放在一边,道:“天灾。”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啥,然后问了一个问题:“赈灾粮准备好了吗?”
郑必昌点头道:“淳安、建德两县官仓里的存粮,足够两地灾民撑到两个月以后。”
郑必昌看了何茂才一眼。
两人对视一笑,心照不宣。
郑必昌道:“领赈灾粮的,先签改种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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