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西都。
圣明第一批官厂转私挂牌仪式,在西都第三纺织厂的大门口举行。
挂牌仪式的场面说不上隆重,因为工部只派了一个正五品的郎中来主持,西都地方官来了两个,加上新东家方面的人,统共不到二十人。
寒酸得像是乡下财主嫁女儿,还是二婚。
厂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台子,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下面是新招牌《西都岳记民盛纺织厂》,金字铜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闪得刺眼。
仪式很简单,工部郎中念了一段工部的批文,新东家的代表讲了几句“承蒙信任、一定办好”的套话,然后红布一揭,鞭炮一响,就算完了。
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比某些人上厕所的时间还短。
但厂门口聚集的普通人,比参加仪式的人多得多。
上百名工人家属,站在厂门对面的街沿上,远远地看着,像一群被抛弃的野猫。
那些被通知“岗位调整”的工人的家属在偷偷哭泣,他们知道“岗位调整”的意思就是“你不用来了,滚蛋吧”。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孩子的头发上,嘴里念叨着“以后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孩子不懂事,伸手去抓母亲脸上的泪,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还往嘴里塞。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工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指着新招牌的方向破口大骂:“贼!
都是贼!
朝廷的厂子,说卖就卖。
我们算什么?
牲口?
说赶就赶?
连牲口都不如,牲口还管饱呢!”
旁边有人拉这个女工人:“老嫂子,别说了,叫人听见了不好,小心抓你去蹲班房。”
“听见了又怎样?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还不让说了?”女工人嘟囔道,声音却小了下去。
不过,沉默的人占大多数。
他们站在人群里,不哭不骂,只是看着,看着那块红布被揭开,看着新招牌露出来,看着那几个穿绸衫的人在台子上拱手、寒暄、面露假笑。
然后有人转过头,不看了,眼不见为净。
宋巧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言不发,只是攥紧了拳头。
她二十九岁,中等个头,面容清秀但不算漂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这是第三纺织厂女工人的标准打扮,标准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巧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厂门口那块新招牌上的《西都岳记民盛纺织厂》。
她在那块《圣明西都第三纺织厂》的旧匾下面走了十一年,每天早晨进厂门,抬头看一眼那块匾,心里非常踏实。
那是“铁饭碗”的标志,是“官厂人”的证明,是她一个孤女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现在,那块匾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也许被人劈了当柴烧,也许被丢进了废品堆,就像她一样。
如今新招牌挂上去了,代表过去的旧日子没了。
旧日子没了,新日子还不知道在哪儿。
十天之后。
西都岳记民盛纺织厂新东家依照官厂原有规定,一口气开除了一百二十人!
具体理由是“屡次违反工作规定”,依规开除,并给予赔偿。
比如,工人甲原来在织布车间,后调整到搬运岗位,但是工人甲在搬运岗上反复出错,多次违反工作规定,符合官厂开除标准,新东家依规执行,并未违反契约。
这次被开除的一百二十人,占总员工人数的三成.
这话听上去有道理,但道理这东西,得看对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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