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在账房里算利润的东家来说这是道理，对拎着包袱走出厂门的纺织工人来说却是歪理，歪得离谱。

通知是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贴在厂门口告示栏上，上面列了一百二十个人的名字，按车间排列。

最下面是一句话：“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遣散费按三个月标准薪资发放，请于三日内至财务室领取。

过期不候。”

虽然开除的是一百二十个人，但影响的是一百二十个家庭的生计。

告示贴出来那天，厂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甚至有人往告示栏上泼墨水。

不过，最多的人是一种麻木呆滞的安静，安静得可怕。

那些排在名单上的人，站在告示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什么呢？

说“求求你们别开除我”有用吗？

至于被开除的工人，有些麻木地领了遣散费，走出了厂门。

三个月的遣散费是按花名册上那个“标准月薪”算，而不是按工人实际拿到手的钱算。

官办时期，纺织厂正式普工的“标准月薪”是四银圆，但工人实际拿到手的是六银圆，多出来的两银圆是“岗位津贴”、“技术津贴”、“加班补贴”等等，而遣散费里是没有这些津贴、补贴的。

简单说，就是按最低标准给你打发了。

有一位女工人在走出厂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厂门口的旧匾已经没了，没人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也许被人劈了当柴烧，也许被丢进了废品堆。

新招牌《西都岳记民盛纺织厂》挂在上面，木头换成了铜，黑字换成了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闪得她眼睛疼。

她看了三秒，转过头，目光呆滞的走了。

她走的那几步路，跟平时下班走的路一样，从厂门到街口，不到五十步，然而她这次的每一步都重得像灌了铅。

因为以前走出厂门，明天还要走回来。

这次走了，她不知道以后还回不回得来。

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宋巧是被开除的女工人之一，她去财务室领遣散费，三个月标准薪资，四银圆乘以三等于十二银圆。

可是，财务室的人看了一眼账本，对宋巧说道：“你去年借了厂里八银圆的互助金，需要扣掉。”

宋巧愣了一下：“互助金是去年我妈生病，厂里借给我的，我说了今年年底会还的。”

“你都被开除了，今年年底拿什么还？

用西北风还吗？

所以，这笔钱必须现在就扣掉。”

财务室的人头也不抬，像是在处理一件垃圾。

“那……还剩多少？”

“四银圆扣掉手续费四百文，最后还剩三圆零六百文。

拿好了，别丢了。”

宋巧站在财务室窗口，看着那六张面额壹佰文的银票和三枚银圆，她忽然觉得这些钱特别陌生，这是她这些年在纺织厂的青春见证。

圣明的法定货币有通宝与钞票两大类，其中通宝分为铜钱、银圆两种，钞票分为金钞、银票两大类。

铜钱以文为单位，有壹文、伍文、拾文三种面额；银圆以圆为单位，只有壹圆这一种面额，而一银圆由一两银制作而成，所以面值与价值等于一千文铜钱。

银票以文为单位，有贰拾文、伍拾文、壹佰文三种面额；金钞以圆为单位，有壹佰圆、伍佰圆两种面额。

通宝发行于乾熙二年，金钞发行于乾熙五年，银票发行于乾熙八年。

三圆六百文，也就是三千六百文，相当于普通人在西都打短工两个月的收入。

三个月，她十一年的青春就值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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