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把钱揣进兜里,走出财务室,走出厂门,再也没有回头。
回头干什么呢?
看那块闪闪发亮的新招牌吗?
宋巧在西都街头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终点的游荡了三天,像一只被扔进陌生水域的鱼,本能地游,但不知道该往哪游。
也许游着游着就死了,也许能找到新的水域。
第一天,宋巧走了大半个西都城南,从第三纺织厂走到西都火车站,又从火车站走到城南菜市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这些路,也许是因为这些地方以前下夜班时经过,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熟悉感是个好东西,可惜不能当饭吃。
第二天,宋巧去了西都劳务市场。
劳务市场是西都最大的招工点,每天都有商号在那贴招工告示。
她挤进人群,看了半天,发现有招搬运工的、招跑堂的、招洗衣工的,唯独没有招织布工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只会织布,别的什么都不会。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二十九岁了,从十八岁进厂到现在,十一年一直在织布。
她知道经线怎么穿、纬线怎么走、张力怎么调、密度怎么算,但这些手艺,离开了第三纺织厂那几十台织机,一文不值,连废纸都不如,废纸还能卖钱呢。
目前圣明的市场上卖的都是机器织的布,又快又便宜又均匀,而西都第三纺织厂织的是丝绸,是有钱人才能买得起的丝绸,不是普通的布。
宋巧会织丝绸,就会织布,可惜手工织布又慢又贵,除了少数讲究的定制款,谁会买呢?
没人买,她就只能饿死。
她站在劳务市场门口,站了很久,转身走了,背影萧瑟得像是一片落叶。
第三天,宋巧哪儿都没去,在出租屋里躺了一整天。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数到第七十三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疯了也好,疯了就不用想这些烦心事了。
第四天,宋巧出门了。
她走到了西都城东一家裁缝铺门口。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招女工,月薪三银圆。”
宋巧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半晌,却没有进去。
不是嫌三银圆少,她在纺织厂时月薪六银圆,三银圆确实少。
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进去就是给人打工,打工就是再把自己卖一次,上一次卖给官家,官家把她卖了;这一次卖给私人,私人什么时候卖她,她不知道。
她不想再被卖了,她需要一个属性为“野生狗奶”的饭碗。
被卖了一次,是命;被卖两次,是蠢。
那怎么办?
答案是自己造一个永远不会坏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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