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石接着话头道:“我经手的银子,每年上百万两,每一笔都有账可查。
虚报一个数,到时候交不了差,坑的是我自己。”
杨金水点了点头,端起暖玉瓷杯,抿了一口茶,道:“那你说,二十二万匹的缺口,该怎么补?”
沈一石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道:“这是我拟的方案,请公公过目。”
杨金水接过册子,不紧不慢地翻开。
第一页写着《增织三策》。
一、向松江、苏州两地织坊外协采购丝绸八万匹,价高约一成,但可于年内交货。
二、紧急招募缫丝女工两千人,新增织机三百台,年内可增产约四万匹。
三、尚缺十万匹,需由织造局协调市舶司,从圣明进口丝绸充数,关税照纳。
杨金水看完,合上册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沈一石,道:“你这是要我进口圣明的丝绸?”
“是。”
沈一石语气平淡,道:“圣明丝绸的品质与大明不同,花色纹样各异,在海外市场并不冲突。
进口十万匹充数,不影响国产丝绸的份额。”
“宫里要的是大明的丝绸——”杨金水皱眉道。
“宫里要的是五十万匹丝绸入库。”
沈一石也不怕惹恼杨金水,温声打断道:“只要入库了,谁问它是哪里织的?”
杨金水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沈一石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温和的表象底下,藏着一种把所有利害关系都看透了、看穿了、看碎了之后的冷静。
这就是最好用的工具人!
“容我想想。”
杨金水把册子收进袖中,端起茶碗,表示送客。
沈一石站起身,躬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杨金水的喊声:“沈一石。”
沈一石闻言转身。
杨金水看着沈一石的眼睛,用太监特有的阴柔嗓音说道:“你替我经手了这么多年银子,我可从来没亏待过你。
对不对?”
沈一石微微点头道:“杨公公的恩情,沈一石铭记在心。”
杨金水补充道:“你是织造局的官商。
官在商前面。
什么时候该替官想,什么时候该替商想,你自己掂量清楚。”
“公公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
沈一石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底深处,有一丝失望。
然后,他走出了制造局。
沈一石走出织造局后门,在巷口那顶二人小轿前站着,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蓝得像一匹上好的湖蓝缎子,是那种他自己绝不会穿的料子。
沈一石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事。
他二十五岁那年刚接手家中的丝绸作坊,全杭州的丝绸行会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毛头小子,能织出什么好绸?
但他用了三年,把作坊从一家变成五家,又用了五年,从五家变成二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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