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里正的田里的草都除干净之后,马宁远看向旁边那块田,对常伯熙吩咐道:“咱们不能厚此薄彼,既然帮张里正除了草,那旁边这些田里的草,也都得帮忙除一下!
要雨露均沾。”
田埂上的百姓终于反应过来了,兵丁们根本不是在除草!
一个老农冲下田埂,扑进田里,张开双臂挡在前面,道:“别拔了!
求求你们,别拔了!
那是我家的稻苗啊,不是草!
不是草!
你们瞎了吗?”
“我看你老眼昏花了,这明明是野草,哪里是稻苗!
给我拔!
都拔光!”
常伯熙大声说道,声音比驴叫还难听。
老农跪了下来,膝盖陷在泥里,双手举过头顶,朝着马宁远的方向磕头道:“府尊大老爷,求您开恩,这苗不能拔啊!
拔了我们就得饿死啊!”
马宁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农。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挥了挥手道:“加派人手,继续。
别耽误时辰。”
其余兵丁陆续进入稻田,开始“除草”。
更多的百姓从田埂上涌下来,有的跪在田里,有的抱着兵丁,有的伏在秧苗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些已经残破不堪的青苗。
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可惜这锅粥里煮的是人命。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冲到田边,嘶声喊道:“你们还是不是人!
那是我们种的苗!
那是我们的命!
你们这是造孽啊!”
没人回答她,回答她的只有兵丁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秧苗被踩进泥里的噗嗤声。
“除草”行动还在继续,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两个时辰后,石桥村的三十亩稻田,青苗尽毁。
泥泞的田里,横七竖八地或跪或躺着十几个人,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泪水。
那些被踩烂的秧苗混在泥浆里,绿中带黑,像是被碾碎的心脏,还冒着热气。
马宁远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般的田地,转头对常伯熙说道:“下一个村。
动作快点,天黑之前要除完。”
常伯熙咽了口唾沫,拱手道:“是。”
他转身跟上马宁远的马队,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农还跪在田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泥里的木桩,已经没了生气。
常伯熙加快了脚步,不敢再看了,他怕再看下去,晚上会做噩梦。
次日,也就是七月二十六傍晚,浙江新安江一带下了一场阵雨。
这场雨起初只是寻常的阵雨,下了一阵,又停了一阵,像老天爷在挤牙膏。
但到了七月二十八日凌晨,雨势骤然加大,波及到了钱塘江地区,如瓢泼一般,天黑得像锅底,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钱塘江两岸的山川照得惨白,像阎王爷开了闪光灯。
这种暴雨又叫“龙翻身”。
每年夏秋之交,台风从东南方向过来,裹着几千里洋面上的水汽,砸在浙江的群山里,就能下出这种要命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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