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颜松不会坐以待毙。
他是内阁首辅,手握朝堂半数人脉,一旦被逼到墙角,他反扑的力量足以让整个朝局震荡。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改稻为桑的国策。
如果爆出毁堤淹田的丑闻,国策必然被叫停。
国策叫停,丝绸配额完不成,国库继续空,老皇帝会怪谁?
当然会问责颜松,但也会问责他胡宗宪,因为他是浙直总督,浙江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
更要命的是,老皇帝会问他胡宗宪事先知不知情?
他事先不知道马宁远要炸堤,但他事先知道郑必昌和何茂才在密谋“以改兼赈”,知道马宁远在指稻为草,铲苗逼改。
他写过奏疏,请求缓行,那份奏疏被颜示范压下了。
但写过奏疏不等于尽了责任。
如果他在铲苗的那一天就上疏弹劾马宁远,而不是只是请求缓行,那两千多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胡宗宪的心口,每想一次,就扎深一分。
他在松溪乡的高坡上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走下来,走进灾民聚集的帐篷区。
帐篷是罗龙文带着人连夜搭的,粗布麻绳,勉强能遮风挡雨。
帐篷里挤满了人,浑身泥浆的、衣不蔽体的、抱着孩子的、坐在地上发呆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空洞洞的,麻木的,什么都剩不下的那种麻木。
胡宗宪走过一顶顶帐篷,没有说话。
他走到最后一顶帐篷前,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块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个孩子,约莫五六岁,已经没有呼吸了。
孩子的身上很干净,显然是老妇人擦过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虽然旧,但摆弄得平平整整,像是在准备出远门。
老妇人没有哭,只是坐着,一下一下地摸着孩子的头,嘴里轻轻地哼着一首曲子,那是浙江乡下的摇篮曲,胡宗宪小时候也听过。
“囡囡睡,囡囡睡;天黑了,月亮起;阿婆摇船来接你。”
胡宗宪站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像是要吞下什么东西,但怎么也吞不下去。
他弯下腰,轻轻说了一句:“大娘,孩子……放下吧。”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的、干涸的、已经流不出泪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大老爷,我不能放啊。
我放了他,他就走了。
他走了,谁给我送终?”
老妇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胡宗宪没有再说话,他直起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罗龙文等在那里,他看见胡宗宪的脸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胡宗宪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站了很久。
夜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泥水的腥气和远处尚未退尽的洪水声。
然后他开口道:“去杭州电报局。”
罗龙文一怔。
杭州电报局是锦衣卫专管的机要所在,整个浙江只有这一处。
大明的电报局由锦衣卫专管,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守卫一座电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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