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有的是同一家厂,有的不是,甚至互相都不认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官厂匠人。
官办工坊的匠人,在圣明曾经是一个让人羡慕的身份,即所谓的铁饭碗,还有养老银。
有正式编制的官厂匠人,在六十周岁退休后,朝廷会管养老,乾熙年间的养老时限是五年,自兴德朝起,修订为十年,遂成定制,虽然养老的方式是“多给粮+少给钱”,但胜在稳当。
而这一规定,与官吏致仕年限是一致的。
前文说过,圣明的退休官员无论是高官还是中低层官员,都不赏赐土地与奴仆,也没有赋税豁免权,而是会发给一个名叫《致仕凭书》的册子。
致仕官员拿着这个凭书,可以每个月到当地县城的皇家银行分行领取一份“恩恤钱粮”。
乾熙朝时,恩恤钱粮最多可以领五年,自兴德朝起,最多可以领十年。
若是致仕官员刚领几年人没了,那自然就领不到了。
圣明官员六十岁致仕是定制,乾熙、兴德、正宪、景和、昌宁五朝时,正三品及以上的高官通常会放宽到六十五岁。
但自嘉平朝起,正三品及以上的高官致仕年龄被放宽到了七十岁。
不过,高官七十岁致仕后,只能领五年的恩恤钱粮,且这一规定被编入了吏部致仕相关条例之中。
对于郑守业等工人们来说,如今这个铁饭碗变成了泥饭碗,眼看着要碎,碎之前连一声响都没人听见。
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说法!
八月二十六日早上七点,西都火车站。
天刚亮,站台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西都的火车站是圣明西部的铁路枢纽,每天有十几趟列车从这里始发或经过,蒸汽机车的白烟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有一股煤灰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七名工人代表登上了开往上都的列车。
这七个人是各厂选出来的,除了郑守业,还有西都第四纺织厂的一个女工代表叫何秀英,三十八岁,四级车工,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西都北山矿冶厂的一个老师傅叫马长河,五十五岁,五级矿工,矽肺病早期,走路的时候呼吸声粗得像风箱一样;还有四个,分别是机修厂的、船厂的、砖瓦厂的、铸造厂的,都是各厂推出来的硬骨头。
七个人穿得干干净净,虽然衣服都是旧的,但皆被洗得没有污渍,补丁都打在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何秀英还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黑皮筋扎得紧紧的,像是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会。
他们携带的东西不多,除了各自随身的包袱,最显眼的是一个长条形的木匣,里面装的就是那卷三千多人签名的白布。
木匣乃是郑守业打造,他用的城南机器厂废料库里的旧木板,一开始木板上还有锈迹和油污,被郑守业用砂纸打磨之后,摸上去就不扎手了。
郑守业抱着这个木匣上了火车,然后他找到座位坐下,接着把木匣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就像抱着一个幼童。
从西都到上都,铁路里程约三千九百里,乘坐特快列车的话,单程只需要跑一天半。
七个人坐在硬座车厢里,窗外的风景从西都的城市街道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高山。
他们没怎么说话,偶尔有人递过来一个煮鸡蛋,有人分一块干饼,有人去车厢连接处接一杯开水。
虽然气氛有些沉闷,但是众人并没有感到压抑,反而有种视死如归的豪迈。
火车过了上都西站之后,郑守业站起来,把木匣放在座位上,去车厢连接处洗了一把脸。
他用双手捧着冰凉的水,往脸上泼了两下,然后对着车厢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玻璃里的那个男人五十二岁,皱纹很深,头发花白,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被机器零件崩的。
郑守业回到座位上之后,重新把木匣抱在了怀里。
旁边的何秀英看了一眼木匣,低声问道:“郑师傅,你说咱们这么做有用吗?”
郑守业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何秀英十分触动的话:“有没有用,得试了才知道。
而试一下,绝对比无动于衷要强。”
次日下午五点整,列车停靠上都南站。
七个人抱着木匣,走出车站,站在上都火车站的广场上,抬起头,看见了上都的天。
上都的天比西都的天高很多,云层稀薄,天空很亮很蓝,火车站广场上人流如织,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七个穿着旧工装的异乡人。
郑守业深吸了一口气,道:“走吧,在旁边找个地方落脚,明天一大早就去工部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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