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海岸的晨雾裹着咸腥,像块浸了水的裹尸布,沉甸甸压在荒芜的月牙村村口。
苏三江立在倒塌的篱笆前,紫色长衫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指尖捏着枚生锈的铜铃——铃舌上“平安”二字已被锈蚀得模糊,晃起来只剩哑涩的“咔啦”声,像村口老人们无声的呜咽。
“最后一户走的是王家,男人打鱼,女人织布,娃才七岁。”元满捧着里正二伯给的名册,在“王大海”三个字上点了点,“二伯说,那天晒的渔网还挂在桅杆上,灶上的粥锅结着硬壳,像是刚盛过饭就被拽走了。”
苏三江蹲下身,拨开院门前的杂草。
青砖地上有串细不可查歪歪扭扭的脚印,大的套着小的,一直延伸到海边,尽头被海浪冲刷得了无踪影。
“不是自愿走的。”他指着脚印边缘的淡淡的拖痕,“娃的鞋印歪得厉害,像是被人攥着胳膊拽的。”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三里地,途经三个村子,景象如出一辙:敞开的米缸里剩着小半缸粟米,晾晒的蓝布衫被风吹得破烂如旗,唯有村口老榕树下,坐着眼神呆滞的老人。
见有人来,最边上的张婆婆拄着枣木拐杖挪过来,拐杖头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声,像在数着流逝的日子。
“后生仔是来查娃子们的事?”张婆婆的发髻用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绳尾磨得发白,
“俺家孙儿去年走的,那天是初二,月黑头。
穿黑褂子的人说带他去外面学本事,管吃管住,每月还能寄银子。
俺不依,他们就塞给俺一串铜板,说‘您老留着买糖吃’……”她忽然抹起眼泪,枯瘦的手攥着拐杖发抖,“孙儿临走前还拽着俺的手说:‘奶奶等俺,俺给你带的糖!
’可这都一年了,连张纸片儿都没见着啊!”
“啥学本事!
就是骗人的!”旁边豁了牙的李大爷狠狠啐了口唾沫,“俺家小子是木匠,被他们哄上船时,工具箱都背在身上。
那些人凶得很,说‘不去就绑着去’,俺这把老骨头拦不住啊!
他们的船是黑的,”
“黑船?”苏三江的目光骤然锐利——这细节可能方便海上航线不被发现。
海风卷着浪涛拍岸,像在应和老人们的哭诉。
苏三江望着雾蒙蒙的海平面:“我们回西乡,去翻卷宗。”
卷宗库县衙的府库后面,元满举着油灯在前头引路,火苗照亮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樟木与霉味。
苏三江直奔标着卷宗的书架,指尖划过泛黄的册页,突然停在盛平五年的记录上。
“你看这个。”他指着墨迹发黑的纸页,“每月初三,‘商船’入港,载货十二箱,卸货地点——南市三号仓。”
元满凑过去,忽然指着账册边缘的朱印:“这是陈家的章!”那方“陈记”印章盖在“监运”二字旁边,边缘还沾着点朱砂。
“再找更早的。”苏三江说道。
元满翻出盛平元年的卷宗,手指飞快扫过页面。
当翻到“黑石村”条目时,他猛地吸了口冷气——纸面写着“流民迁徙,计三百二十六口”,可页边空白处,有行用炭笔写的小字、去向不明。
“三百二十六口……”苏三江指尖捏得发白,“这五年来,沿海失踪的怕有数万了。”此刻所有线索都串成了线,确不知道失踪人口到底去了何方。
卷宗库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元满和苏三江的影子投在布满尘埃的书架上。
元满翻过盛平五年的账册,纸面因年久发脆,“南市三号仓” 几个字被朱砂圈了出来,边缘还留着浅浅的指痕,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这仓房我路过。” 元满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陈家没倒时,那里总锁着,福伯说里面堆的是‘私盐’。”
他忽然想起父亲他们清点南市产业了的,何不去问问他们,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苏三江。
苏三江颔首:“正该如此。
书面记录或有疏漏,亲历者的记忆才是活的线索。”
两人熄了油灯,从卷宗库出来时,晨雾已散了大半。
元满引着苏三江回了元府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就见议事厅的门敞着,元舒正将灼针枪靠在案边,元平则捧着几本账册核对,二伯元安坐在一旁,似在思索着什么。
“大伯,爹,二伯。” 元满跨进门时,声音还有些不自然,“我们在卷宗库查到些东西,想问问南市三号仓的事。”
元平抬头,见他身后跟着苏三江,不由放下账册:“苏少侠、元满、你们来了啊!
!
三号仓?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