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曹庸辰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外面的天色。
烈日高悬,日光洒落,铺在王府成片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厚重的暗金色光。
他静静伫立观望片刻,转身折返内室更换朝服。
待他再度走出厅堂,王府仪仗轿子已然稳稳备在府前。
他没有携带多余随从,全程低调,只带陈管家一人随行。
青布轿帘垂下,轿子平稳起行,沿着宽阔规整的朱雀大街,一路朝着皇城方向前行。
路途漫长,全程寂静无声,唯有轿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轻响,在街巷间缓缓回荡。
狭小静谧的轿厢之中,曹庸辰闭目凝神,心底反复斟酌措辞,细细思索该如何向太子禀报此事。
太子曹庸恭,是他的嫡长兄,当今圣上的东宫储君。
太子年长他八岁,性子沉稳至极,行事谨慎守拙,朝堂纷争、派系博弈,向来能避则避、能推则推,从不轻易开口表态,唯恐落下半点干政、结党的口舌把柄。
这件牵扯文官顶层、市井税源与宗室根基的隐秘大事,他一时也拿捏不准,太子究竟会不会插手。
曹庸辰心底看得透彻,文官集团暗中卡商户银钱、截留各地税赋、刻意制造国库空虚、军饷短缺的假象,早已积弊许久,绝非一日之寒。
太子身居东宫,耳聪目明,不可能全然不知。
只是太子一直选择佯装未见、缄口不言,根源便在于摸不透圣心。
他拿不准龙椅上的父皇,究竟是想借机打压日益膨胀、尾大不掉的文官八大家,还是打算继续借文官势力,制衡手握重兵、势力雄厚的军方勋贵。
局势不明,贸然出手便是破绽,轻易表态便是过错。
曹庸辰想不透的深层圣心,常年伴驾、身居储位的太子未必看不透。
只是太子身份特殊,步步惊心,万事求稳,绝不会主动挑破这层维系朝堂平衡的窗户纸。
但再稳固的僵局,也需要有人递话入局,把暗处的龌龊摆到明处。
今日,他便甘愿做这个捅破暗局、递话搭桥的人。
一路思绪辗转,轿子缓缓驶入皇城地界,最终停在东宫门外。
东宫御书房,远比启路王府的偏厅更为冷清肃穆。
太子曹庸恭端坐案后,一身素雅杏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清瘦,眉眼沉静幽深,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不起半点波澜,让人无从揣测心绪。
曹庸辰躬身入内,行礼姿态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十弟不必多礼,坐。”太子缓缓放下手中狼毫,抬眸抬手,指了指案前下首的座椅,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储君的疏离淡漠。
曹庸辰并未立刻落座,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将巴蜀秦家合规账款被卡、臧冬明层层疏通碰壁、底层吏员无人敢沾手的始末,连同自己推断出的文官集团借小事立规、截留税源、蚕食宗室财路的深层阴谋,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尽数道出。
偌大的御书房静谧无声,唯有曹庸辰低沉平缓的话音缓缓回荡。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句剖析,都像一颗沉石,砸入这片死寂的方寸之地。
太子起初尚且面带温和,静静倾听,神色毫无异样。
可随着曹庸辰层层深入的剖析,他原本轻轻敲击桌案的指尖,渐渐停落,再无动静。
自始至终,他没有插话,没有动容,只是抬眸静静注视着曹庸辰,眼神深邃幽暗,藏尽思量,让人全然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待曹庸辰话音落下,书房沉寂良久,太子才缓缓开口,声线平淡无波。
“还有谁知道这个事情?”
曹庸辰退步退回座椅旁落座,沉声回道:“暂时无人知晓。
臣弟这边刚接到消息,查清脉络,便即刻进宫面见殿下,未曾向外透露半分。”
太子曹庸恭闻言,不再多问,转头朝着殿外扬声轻喝:“来人!”
一道轻细微的应答声从门外传来,紧随其后,一名贴身太监躬身快步入内,垂首待命。
太子将方才曹庸辰所言之事简略复述一遍,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你即刻暗中去查,摸清还有何人知晓此事,速速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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