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抠望着地上已然咽气的两名同袍，沉沉一叹：“两位弟兄，莫怪我们狠心，实在是救无可救。

同为沙场弟兄，我们送你们入土。”

说罢，他伸手褪去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相对完好、只是沾满尘土、略有破损的军装。

旁边三名幸存士兵看在眼里，心中酸涩，却终究一言不发。

乱世人命如草芥，活着的人，根本没有矫情的资格。

众人草草挖土，将两名同袍浅浅掩埋。

老抠帮小春把旧军装套上：“孩子，别嫌脏、别嫌晦气。

这衣裳虽旧、虽破，却是活人保命的东西。

这年头，能遮风挡寒，就比什么都强。”

小春裹紧身上的旧军装，心底一片温热，抬头轻声道：“叔，谢谢你。”

一行人踏着泥泞土路继续西行，先前那三名饿得脱力的溃兵好歹填了些吃食，缓过几分气力，正拄着捡来的枯木杖，慢吞吞跟在队伍后方。

又跋涉数里，沿路荒野之上，随处可见零零散散的溃兵。

这些从南京尸山血海里逃出来的兵，个个面色灰败、眼神麻木，衣衫破烂不堪，形同乞丐。

他们望见这支五六十人的队伍，行囊鼓鼓囊囊，一看便是存有物资，当即纷纷抬步跟上，沙哑的哀求声此起彼伏，一路缠追不休。

“兄弟，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俺们也是从南京拼死逃出来的，求各位搭把手……”

孟玉虎心口阵阵发涩，眼底翻涌着不忍。

可他心里透亮，若是再一味心软接济、滥施善意，队内弟兄积攒的口粮本就紧缺，迟早会惹得众人心生怨怼。

他死死攥紧拳头，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恻隐，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见此情形，一旁的老抠暗自松了口气，当即上前几步，扬声对着身后尾随的溃兵呵斥：“别再跟着了！

我们队伍粮草也所剩无几，自顾尚且不暇！

赶紧往前赶路，磨磨蹭蹭被鬼子追上，谁都活不成！”

队伍众人脚下齐齐发力，勉强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可身后的溃兵早已认定他们藏有粮草，不肯轻易放弃，拼尽全力紧随身后，一声声卑微又绝望的哀求，密密麻麻扎进孟玉虎心里，像细针反复穿刺，疼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在前头探路的小春快步折返回来，凑到老抠身边低声道：“老抠叔，前头有几处野塘，塘里应该有鱼，咱们要是实在缺粮，我下去摸几条上来。”

老抠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连道几声好，可转瞬望向萧瑟寒凉的天色，眉头紧紧拧起。

冬日天寒地冻，塘水虽未彻底结冰，却也是刺骨的冰水，寻常人下去一趟，怕是要冻僵伤身。

小春见状连忙主动请缨，一脸恳切：“叔，我不怕冷！

我下去就行。

这荒塘偏僻，周边百姓缺油少盐，压根没人愿意下水捞鱼，塘里的鲫鱼、草鱼、鲤鱼都长得极大，还有不少小银穗鱼，存货足得很。”

老抠顿时喜上眉梢，转头看向身侧的孟玉虎，语气松快又通透：“长官，您也听见了！

小春这孩子，咱们真是收对了！

前头塘里有现成的渔货。

我晓得您心肠软，见不得同袍挨饿。

既然如此，咱们就往前头野塘停下，摸些鱼，再掺上两把糙米熬粥。

这样既能接济旁人，也不亏咱们弟兄，省得您总觉得我老抠斤斤计较、心肠太硬！”

孟玉虎被说的脸颊微热：“就依你说的办。

说到底，皆是浴血守土的同袍，不该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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