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上了车。
车子沿着法租界的林荫道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三层洋楼前面。
这是戴笠在上海的临时公馆——不挂牌,没有门卫,只有两扇永远关着的铁门和围墙上的碎玻璃。
副官在门口接了他,一句话没说,直接带他上了三楼的书房。
戴笠坐在书桌后面。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半。
戴笠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穿着便装——一件灰色的对襟长衫,像个乡绅。
但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乡绅的和气。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极密”印章。
“坐。”
郑耀先坐下了。
戴笠没有开口。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两圈,转得很稳。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来,拿起了那份文件。
“这是李焕章今天下午送来的。
他绕过了你,直接来见我。”
戴笠把文件翻开。
里面夹着几页手写的报告、一张渔夫的画押口供,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段黄浦江岸边的泥滩,泥滩上有两行脚印。
“内容我给你念念——李焕章的报告说:三月十二号夜间,六组组长郑耀先在老城厢执行锄杀共党杀手的任务时,蓄意将其推入黄浦江,并在下游安排了接应小船将其救走。
报告附了码头附近一个渔夫的口供——渔夫声称当晚看到一条小船从下游码头靠岸,接走了一个浑身湿透、半死不活的人。”
戴笠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那双眼睛的审视强度,比瞄准镜十字线还锐利。
“耀先。
有人说你晚上不睡觉,跑到江边去放生红军。
你怎么解释?”
声音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像铅弹一样砸在耳膜上。
郑耀先看着戴笠的眼睛。
他没有慌。
在特务处待了这么久,他见过太多人在这间书房里崩溃——有人当场跪下来哭,有人拼命喊冤,有人吓得尿了裤子。
这些人最后全部死了。
因为戴笠最讨厌两种人:撒谎的人和害怕的人。
郑耀先既没有喊冤,也没有解释。
他用和平时一样的语速,一样的语调,一样的眼神——甚至嘴角还有一丝得偿所愿的微笑——平静地说了一句:
“报告处座,李组长说的全是真的。”
戴笠的手指停了。
整间书房的空气凝固了半秒。
“那天晚上,确实有一条小船接走了一个人。”郑耀先的声音稳得像桌面上的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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