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的最后一场雪,落在了上海。
这座城市很少下雪。
法租界的梧桐树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被路过行人的脚步声和黄包车的轮子碾成了灰白色的泥浆。
公共租界那边热闹一些——洋人裹着厚呢大衣缩在咖啡馆里喝热巧克力,中国跑堂的在门口搓着手跺脚,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但上海站特别行动大队的弟兄们没有功夫看雪。
他们在忙着打包。
“六哥,行李都装好了。
三个箱子——换洗衣物的一个、武器弹药的一个、文件的一个——赵简之一个一个全检查过了。”宋孝安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出行清单。
“北平那边的接应呢?”
“站部昨天发了电报。
北平办事处会在前门外的福来客栈留两间房。
接应人是一个叫老魏的——戴笠处座的老部下,可靠。
沈越已经昨天先走了——坐的是上海到天津的海船,转铁路到北平。
他负责打前站,比我们早到一天半。”
郑耀先点了点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厚呢大衣——这件大衣是上个月宋孝安帮他在法租界的一家洋服店买的。
领子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
看上去不像一个即将执行暗杀任务的特务头子,倒像是一个赶着回老家过年的教书先生。
“老宋。”
“在。”
“我走之后,大队的日常事务你全权做主。
赵简之管行动,沈越跟我走了。
高洪桥留在这里继续盯通讯——他知道该盯什么。
任何异常——你直接用咱们的加密专线报给我。
不要走站部的渠道。”
“明白。”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六哥……高洪桥那边查的那个事——”
“先放着。”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能听到,“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动那条线。
‘影’这个人急不得——你一急他就缩回去了。
等我从北平回来再处理。”
宋孝安点了点头。
不再多问了。
大队部门口停着一辆旧福特。
赵简之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了,嘴里啃着一个芝麻烧饼,碎屑掉了一衣服。
看到郑耀先出来,他把烧饼往棉袄怀里一揣,跳下车来拍着裤腿上的芝麻粒。
“六哥!
准备妥了!
今天的火车——下午两点四十,上海北站发车。
到北平——”他扳着手指头算了几秒,“两天一夜。
中间在南京和徐州各停一站换水加煤。
之后直奔北平正阳门车站。”
“上车。”
宋孝安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
他没有上车——他要留在上海看家。
车子发动了。
引擎在寒冷的空气里抖了几下才点着——旧福特的毛病。
排气管冒出一团白烟,和飘落的雪花搅在了一起。
车子慢慢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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