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几十张特务处的后勤调拨单。
每一张上面都盖着两枚红色公章:一枚是郑耀先的,另一枚是上海站总务科负责后勤物资的科员的。
品名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四磅装消炎粉五十袋、盘尼西林注射液三十支、外科缝合器械两套、止血绷带三百米、碘酒二十瓶、奎宁片十盒。
“这些东西,账面上全部计入了兵工厂保卫战的‘战损与消耗’项目。”郑耀先把单据在桌上一字排开,“死士小队的自杀爆破、排水沟的火烧、地下管道里的近身格斗——这些战斗消耗了大量的急救物资。
至少——账面上是这么写的。”
陆汉卿看了看那些数字。
他的目光在“盘尼西林三十支”上停留了两秒钟——眉毛动了一下。
这是陆汉卿表示惊讶的最大幅度。
对于一个在地下世界活了二十多年的老情报员来说,这幅度已经很大了。
“这些东西实际上呢?”
“实际上战斗消耗只有账面数字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已经分三批通过黑市的渠道转移了。
赵简之负责运输。
他以为是在帮我处理保卫战遗留的废弃物资——那些箱子外面标的都是‘报废品’。
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一个人操作的?”
“高洪桥帮我改了几份电报存底——涉及物资调拨审批的那几份。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但他不问。”郑耀先顿了一下,“这小子——越来越有特工的样子了。”
陆汉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然后又摘了下来。
这次不是习惯——是在控制情绪。
“这批药……”他的声音低下来了,带着一种极力抑制的激动,“对前线来说,是救命的东西。
苏区目前最缺的就是消炎药和外科器械。
伤员得了伤寒连退烧药都没有。
做截肢手术用的是——用的是木匠的锯子。”
“我知道。”郑耀先打断了他,不是因为不想听,而是不敢多听。
听多了,他怕自己会做出更冒险的事。
“所以我才趁着保卫战的混乱窗口做了这件事。
等这阵风头过了,账目就会被归档封存,三五年之内不会有人翻出来审计。”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郑耀先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站起来,走到郑耀先面前,伸出了右手。
郑耀先愣住了。
“组织让我转达。”陆汉卿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吞吞的裁缝老板。
他的语调里出现了一种郑耀先很少听到的东西——郑重。
像在宣读一份正式的文件。
“‘火星’安全回到了苏区。
他向组织详细汇报了上海发生的一切——包括弄堂里的枪声、黄浦江里的冰水、以及你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什么。
他说:如果那个人是叛徒,他早死了一百次。
同志,组织欠你一句话——你受委屈了。
锄奸令,正式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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