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使团入城的日子,终究是到了。
天还没亮透,漳州城就像一头被提前惊醒的巨兽,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昨夜后半夜又下起了雪,不大,却足够将前几日踩得瓷实的污雪重新覆盖,留下一层薄而脆的洁白假象,仿佛能掩盖住所有暗处的污秽与谋划。
李破起身时,窗外还是青灰色。
他仔细地将那身半旧皮甲束紧,每一个搭扣都检查无误。
左边腰间是那柄跟随他许久的百炼刀,右边则佩上了夏侯岚昨日送来的“破军”剑。
双兵在腰,一轻一重,一灵一沉,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衫传入肌肤,让他因短暂睡眠而残留的一丝混沌彻底消散。
值房角落,那盆绿萼梅幽然吐芳,与满屋的兵戈之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共存着。
陈七端着热水进来,肩头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动作利落了许多。
“副旅帅,石牙将军那边传来消息,北城门至驿馆的主道已经净街完毕,沿途屋顶、巷口都安排了咱们的人。
旅帅的亲兵营接管了驿馆内部的防卫。”
“嗯。”李破用布巾擦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精神一振,“童逵和王嵩那边有什么动静?”
“童大人天没亮就派人去驿馆又检查了一遍,挑剔了一番陈设,不过没敢跟旅帅的亲兵冲突。
王队正……”陈七顿了顿,“他一大早就去了官署,说是要统筹年关的粮饷发放,表现得很……本分。”
本分?
李破嘴角扯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越是本分,越是可疑。
他拿起那个皱巴巴的红色信封,再次看了一眼那拙劣的恐吓语和骷髅头,随即将其凑到烛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
“走吧,去北城门。”
街道上积雪已被清扫到两侧,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
一队队陷阵旅士卒持矛挎刀,沿着街道肃立,间隔十步便有一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面两侧的门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铁锈味和压抑的气氛。
北城门楼子上,乌桓披着大氅,按刀而立,破军刀并未出鞘,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漳州城最坚实的脊梁。
石牙顶盔贯甲,像一尊铁塔般立在乌桓侧后方,看到李破上来,挤了挤眼睛。
李破上前行礼:“旅帅。”
乌桓回过头,目光在他腰间的双兵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都安排妥当了?”
“已按旅帅令谕布置完毕。
沿途制高点、岔路暗巷皆有暗哨,驿馆外围由刑名司与巡守队交叉巡逻,内围由旅帅亲兵负责。”李破沉声回报。
“好。”乌桓望向北方官道尽头,那里依旧被晨雾和雪幕笼罩,“北漠的人,骄横惯了。
兀术鲁此来,名为谈判,实为示威。
城内,不能出任何乱子。
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不能给任何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李破明白这个“任何人”指的是谁——童逵,以及童逵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卑职明白。”李破应道。
他知道,今天这场看似简单的入城护卫,实则是一场不见刀光的较量,关乎漳州的稳定,也关乎他李破能否真正在这权力场中站稳。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如同针扎。
城上城下,数千将士如同泥塑木雕,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巳时三刻,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马身影。
先是几骑探马,打着北漠王庭的狼头旗,速度极快,冲到城下不远处的警戒线才勒住马,态度嚣张地打量着城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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