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海西岸的秋天在盐堡附近显得短促而暴烈。
北风整日整夜地刮,把盐土和沙粒从荒原上掀起,搅成灰白色的雾幔,贴在地表上翻涌,把太阳遮成一颗悬在灰幕后的白点。
盐堡的石墙上,旧刀痕被风沙磨得越来越浅,最外层的新痕还锋利地泛着石肉本来的颜色。
土库曼族长在盐堡北门石墙上刻下第二十五道深痕旁,又刻下了第二十六道。
刀尖在石面上刮过时溅出的碎屑被北风一口卷走,没有一滴落地。
他每次出刀都刻极深,像要把日子也一起钉进石墙里。
北面派出的斥候在日落前从沙丘线后翻过来,带回消息:波斯军在荒原会战和基尔曼南归后,以约九千人退守荒原北部的绿洲城邦,暂时没有南下迹象,但正从更北的伊斯法罕方向调集新军和骆驼队,准备在入冬前再攻。
盐堡外刮着的北风里,已经能闻到骆驼粪和波斯铁器混在一起的腥气。
土库曼族长召集各部头领,在盐堡内最厚的石屋里围坐。
地上铺着羊皮,羊皮上用刀画出一片弯月形的荒原,刀尖划过羊皮的声音像风在门缝里叫。
他用刀在弯月形的北端点了一下,刀尖把羊皮戳出一个小孔:“冬天快到了,盐堡和礁石区是我们的命根子。
波斯人想趁雪前再扑一次。
我军如今能战一千七百骑,加上伤愈的约三百骑,共二千骑。
粮食够两个月,箭矢十万。
最好的办法,不是等波斯来攻,而是把他的绿洲粮城抢了,让波斯人先挨饿。”刀尖在北端那个小孔上又旋了半圈,羊皮的灰白色面上多出一块浅凹。
他命约一千五百骑向北,袭击波斯绿洲城邦外围一座名为白井的绿洲镇。
那里有波斯军的一处粮仓和牧马场,驻军约千人。
约五百骑留守盐堡。
土库曼族长亲自率队,以夜行昼伏的方式穿过荒原。
白日他们伏在沙丘背阴面和风蚀土沟里,马用布裹了蹄子,人用盐土和灰在脸上抹了面纹。
太阳落下去之前,整队人马像一块被风揉碎的暗色布片,贴着地面朝北移动。
两日后,他们在白井绿洲南面约十里处的一片盐沙高地上停下。
高地下方是一道早已干涸的冲沟,沟沿长着几蓬死去的柽柳,再远处就能看见白井镇的轮廓:低矮土墙围着一片灰绿色,那绿色是椰枣林在暮色里泛出的最后一点湿润。
镇中三口水井在夜里会亮起几点极细的火光,粮仓在镇北的夯土院落里,院墙厚重,像一头卧在林子后的灰兽。
土库曼族长在高地上以刀刻下第二十七道深痕。
他没有多说话,只把刀尖在沙地上划了三条线:五百骑绕北截退路,五百骑自南以火箭烧椰枣林外围的马厩,剩下五百骑随他从镇东缺口冲入。
头领们看懂了,各自上马,散进夜色里。
半夜,南面的马厩先烧了起来。
第一阵火箭落在椰枣林外围的草料堆和栅栏上,干燥的椰枣枝叶像浸过油一样炸开,火光从地面冲到林梢,把整片绿洲的夜晚劈开。
波斯守军从睡梦中惊起,盔甲来不及系,刀鞘互相撞出一片乱响。
有人冲向水井,有人把马从棚里往外拽,但没有一匹是安上了鞍的。
火势在风里拐着弯舔进马厩,马群惊了,嘶鸣着冲过院墙和街道,把刚刚集结起来的几队步兵又冲得七零八落。
镇东缺口处,土库曼族长一马当先冲入,身后五百骑像一柄被掷进镇子的弯刀,沿着最窄的主街往前刮。
马蹄踏碎土砖和陶罐的声音混在火声里,弯刀和短矛在火光中一闪一闪,所过之处波斯士兵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又被两旁的巷子和土墙逼回主街。
镇北五百骑早已封住退路,逃出的波斯士兵在旷野中被一个一个砍倒,月光照着他们散落在沙地上的刀和靴子。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
白井镇的粮仓被奥斯曼部落骑兵缴获。
土库曼族长命人将粮食装进从镇中搜出的骆驼和驴车,把带不走的粮袋和草料全部堆在镇北场院里,泼上椰枣油,一根火把掷进去。
整个绿洲震动了一下,火柱从场院中心直直往天上冲,把暗色的夜空烧成一块抖动的红。
白井绿洲的火光映红了整片荒原,连远处沙丘的轮廓都从夜色里浮出来,像一条条被照亮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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