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尼亚城西南,河港城堡蹲伏在河岸上。
它不是建在平地,而是被红砂岩的天然隆起托起,在秋日阴云下像一头被逼到水边的石兽,脊背贴着天幕,前爪伸入水中。
城堡墙体以红砂岩砌成,墙高四丈,厚五尺,墙垛上原先用于装饰的火焰纹饰已经被沙袋和石弹遮得七零八落。
东、北两面各有一座方形碉楼,碉楼顶部的小旗还在风里翻卷,但旗面已经被夜雨泡得发灰。
南面临河,有石砌水门和码头,码头边的木桩上还系着几艘运送粮草的小船,吃水线附近的木头被水流冲得发黑。
法兰克伯爵和罗斯将军率联军残余约三千人退守堡内。
三千人。
从多瑙河下游一路败退到这里,路上倒毙、溃散、被俘的人数是这个数字的三倍不止。
堡内所有能遮风的地方都挤满了伤兵和辎重,火铳和弩炮被搬到墙垛后面,火铳手们蹲在沙袋和墙垛之间的缝隙里擦拭枪管,弩炮手把最后几捆弩箭从地窖里搬上墙头,箭头插进石缝里,斜斜地对着下游方向。
热油锅就架在碉楼下方的石台上,柴火已经堆好,但油还没有烧热——油得等到最后关头才用。
奥斯曼军队以约二万人的兵力将城堡围住。
围而不死。
东、北两面的旷野上,奥斯曼的营帐像一片从地平线上长出来的灰色菌落,连营数里,炊烟在阴云下拖成一片混沌的灰幕。
但南面河岸没有完全合围,水面上的水门仍可通船。
下游联军的小船趁夜偷渡,沿着河岸边的芦苇丛摸上来,向堡内运入少量粮草和箭矢。
每一趟运进来的东西都少得可怜,但总比没有强。
城堡外的一棵老柳树下,奥斯曼指挥官用刀在树干上刻下第三十道深痕。
刀刃切入树皮时渗出一点粘稠的树液,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刀痕往下淌。
三十天了。
他还不能完全切断河上的补给。
他站在老柳树下,望着河湾处那道时隐时现的航道,转身下了两道命令。
他命水军在城堡上游的河湾处沉下三艘满载石块的旧船,船沉入水中后仅露出半截桅杆,河面上鼓起几道不祥的波纹;又在沉船之间打入暗桩,拉上铁索,将水门外的航道一层层封死。
同时,他命工兵从城东北角和城西北角同时掘进两条地道,铲子刨出的土在营帐后方堆成两座不断增高的土堆,像两条从地下伸向城墙的蛇。
联军法兰克伯爵在堡内巡视时,已经能从墙头看见河湾处新沉下去的旧船桅杆,和上游方向奥斯曼工兵营区里新垒起的土堆。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可能被攻破的薄弱点,然后回到主堡,对罗斯将军说:“堡中存粮不足十五日,箭矢每兵不足二十支。
奥斯曼人想困死我们。
等北墙被地道炸开,或水门被彻底封死,我们就真的只能在这里等人来收了。
与其坐等,不如今夜以水门突袭其河岸阵地,若能击沉其封锁船,便可以从河上接应援军。”罗斯将军没有犹豫。
这个在北方雪原上打过半辈子仗的老骑兵,此刻却要带着步兵去泅水。
他站在水门旁的石阶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浑浊的河水,说:“我挑五百个会水的。”他亲选约五百名步兵,把每个人的铁甲换成黑布裹身,斜挎短刀,腰后别着火油罐。
午夜,河水上涨,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五百人从水门乘小筏和泅水而出,顺着上涨的河水向下游漂去。
木筏上没有人划桨,所有人都缩着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黑布和夜色混成一团。
河面上的风很冷,吹得人牙齿打颤。
奥斯曼河岸守军点着篝火。
篝火是故意的——守军知道联军可能趁夜泅水,所以故意把火点得很旺,把河面照得一片通明。
当第一批黑影漂到火光范围的边缘时,河岸上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弓箭和火铳同时炸开,箭矢落在河面上,火铳弹在木筏上砸出木屑。
联军先头约百人冲上河岸,像一片从水里跳出来的黑影,把火油罐砸向奥斯曼的封锁船。
火油罐在船壳上碎裂,油在船身上铺开,随后被岸上的篝火引燃,三艘旧船中的两艘被点燃。
火从船舱里烧起来,从舷窗里蹿出橙黄色的火舌,把河面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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