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普鲁斯北口的海面在持续寒潮中结出了大片海冰。

不是薄薄的冰皮，是能让马车碾过去的厚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像一块被碾碎了又重新冻住的玻璃。

罗斯舰队退入冰雾之后并未放弃进攻，他们只是把进攻的方式改了——以数艘包铁破冰船为前导，在浮冰之间开出一条狭窄的水道，船艏的铁制冲角把冰层一块一块地顶碎，碎裂的冰片沿着船舷两侧翻卷上去，像两排被推开的白色浪，却没有水声。

破冰船后面跟着三十艘木筏和冰橇，载着步兵，在冰道中蜿蜒前进。

那些冰橇装了铁刃，由马拉着，在冰面上滑得极快。

罗斯人把船当雪橇，在冰上爬，想从冰海边缘绕过奥斯曼的火攻船防线，在北口西侧一处冻硬的滩头登陆。

奥斯曼的黑海老水兵站在一艘商船的船舷边，用刀在船舷上刻下第三道深痕。

那商船已经被改装了一半，帆被拆了，甲板上堆着铁链和木板。

老水兵眯着眼，眼角的皱纹被冰风割得发红，像两把生了锈的刀鞘。

他望着北面冰雾中时隐时现的罗斯船影，那些包铁破冰船的轮廓在雾中露出来又缩回去，像几头在冰原上缓缓爬行的铁兽。

他转头对身边的水兵们说：“罗斯人把船当雪橇，在冰上爬。

我们就用冰船去撞。

把火攻船钉在木筏上，下面装冰刀，用帆和桨推到冰面。

这叫冰上飞火。

只要撞上他们的破冰船和冰橇，包铁也会被烧红。”

他命船队中的工匠连夜干活。

拆下的船板被锯成两指厚的滑板，铁条在炭火里烧红后弯成弧形，钉在木筏底部两侧，像给木筏装了两排月牙状的冰刀。

十艘火攻船被抬上这些带冰刀的木筏，船身裹上浸透油料的帆布，油布边角用铁钉钉死，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黏稠的暗光。

长桨和推杆用皮绳绑在筏沿，每艘筏上配四个人，两个推杆，两个持桨。

入夜后，北风卷着雪粒从黑海深处刮来，海冰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由蓝转灰的冷光。

罗斯舰队以五艘破冰船为前导，后面跟着三十艘木筏和冰橇，沿冰道向西岸滩头推进。

破冰船的船壳在月光下显出深黑色的轮廓，船艏的冲角像几把并拢的巨铲。

老水兵站在商船船头，把油灯在头顶画了一个圈。

二十艘火攻船从冰道两侧的浮冰堆后同时滑出。

冰刀刮过冰面的声音尖利刺耳，像几百把钝刀在同一块铁板上同时拉动，混在北风中传出很远。

火光还没亮起来之前，那声音已经让罗斯破冰船上的水兵慌了神。

他们举起弩箭和火铳朝冰面上射击，箭矢和弹丸打在冰上，有的弹飞，有的嵌进冰缝里。

但火攻船的速度太快了，冰面光滑得几乎没有阻力，推杆的人在船尾喊着号子，长桨在冰上一撑，船身就蹿出去几丈。

它们像一群贴着冰面飞行的火鸟，从两侧斜插进罗斯船队的前段。

第一艘火攻船撞上了破冰船的船首。

船底冰刀在撞击中崩断了几片，裂口处溅起一蓬冰屑。

火油从破裂的船体中倾泻而出，顺着冰面四处蔓延，像一层被倒出来的黑金色绸子。

紧接着火把落了下去。

火焰腾起来时没有慢慢燃烧的过程，是炸开的——火油被点燃的瞬间，整个冰面像被人从下面点着了，蓝白色的冰反射着橘红色的火光，世界在一息之间从冬夜变成了地狱的颜色。

海冰被烧得吱吱作响，像巨兽在滚油中呻吟，升腾的蒸汽和黑烟扭成一团，在冰道上空堆起一面不断翻涌的云墙。

两艘罗斯破冰船被火焰整个包住，船壳上的铁甲被烧得通红，像几片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烙铁。

船上的水兵在冰与火之间无处可逃，有人跳进冰水，但黑色的海水比冰更冷，跳下去的人几乎没有挣扎，就僵在了浮冰之间的水缝里。

罗斯的木筏和冰橇被火海拦住，前面的想掉头，后面的还在往前冲，队形在冰道上挤成一团。

许多冰橇在高温下开裂，冰刀从橇底剥落，步兵从橇上摔下来，坠进被火烤化了一半的冰窟。

火在冰上烧，冰在火下化，水在裂缝中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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