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王庭深处,沙赫库利兵败自尽、白驼集和青井集被烧的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在伊斯法罕的宫阙之间。
消息是日落时分到的,边军信使满身沙尘,靴子上的沙粒一路洒进王宫的大理石走廊,像一条拖长的血线。
波斯王正在后园看象奴给战象刷洗,听完军报后一脚把眼前的铜水罐踢翻,水流了一地,在夕阳里像一摊漫开的铁锈。
他当场将报信的边军将官下狱,罪名是延误军机、夸大败绩,随后又召集群臣连夜议事。
议事厅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天明,宫墙外都能听见波斯王的咆哮声从窗缝里漏出来,像一头被从洞里拽出来的狮子在撞笼。
群臣分作两派。
一派以老首相为首,主张暂缓西征,先派使节与奥斯曼人议和,把里海西岸的战线稳下来再说。
另一派是少壮军官和北部边境的领主,他们面红耳赤,力主以倾国之力再战,把土库曼骑兵赶出波斯边地,把被烧掉的白驼集和青井集变成土库曼人的坟场。
两派在议事厅里吵成一团,老首相的银发和年轻军官的刀鞘在油灯的光里此起彼伏,像两股在室内对撞的风。
波斯王在盛怒中倾向再战。
他坐在王座上,手指反复搓着那枚父亲传下来的嵌绿松石宝戒,最后拍案而起:“议和?
和谁议?
和那帮从盐堡爬出来的盗马贼议?
波斯的王庭什么时候要向一群骑骆驼的野种低头了!”他的声音震得议事厅里的铜灯直晃,群臣齐齐噤声。
波斯王命自己的弟弟、以善战闻名的阿拔斯亲王为西征大帅,领五万精兵,从伊斯法罕和北方诸省调集战马、象兵和重步兵。
阿拔斯亲王是王室里的异类——他不喜欢宫里的酒宴和诗歌,常年在北方边境领兵,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成铜色,左眉上有一道从马上摔下来留下的旧疤。
他接令时没有多话,只在王座前单膝一跪,用刀尖点地,随即转身出宫。
波斯王庭的调兵令如一道接一道的惊雷,从伊斯法罕传向四方。
大道上,辎重车和披甲步兵像蚁群般开始集结,骆驼和骡子驮着粮袋、火药和铁箭,从各省的官仓里源源不断地往西运。
北方边境的部族领主也被勒令出骑兵助战,不从者以叛王论。
有几个部族的首领犹豫了几天,被王室禁卫趁夜围了营帐,天亮时他们的头被挂在边城的木桩上,血沿着木桩流成几道黑色的细线。
从此再无人敢拖沓。
波斯的战争机器,又一次以更凶猛的态势转向了里海西岸的荒原。
消息传到红砂堡时,土库曼族长正在校场上看骑兵们操练。
西风卷着盐尘从里海方向吹来,把校场上的黄沙扬得半人高,骑兵们在沙尘中冲锋、折返、放箭,像一群在雾中出没的鹰。
斥候将波斯王庭的动作一五一十报告,从阿拔斯亲王领兵五万,到西北边境诸部领主被征调,再到北疆边城严令不得献粮。
土库曼族长听完,从马鞍上取下半壶水喝了一口,然后走到铁柱前,用刀刻下第六十五道深痕。
刀入铁柱极深,腕口粗的铁柱被刻得嗡嗡轻响。
他收刀入鞘,召集各部头领,在堡内石屋里议事。
石屋的窗洞很小,油灯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挤在粗糙的砂石墙上,像一群蹲伏的狼。
“波斯王派了他的弟弟来。
五万人。
比沙赫库利那次还多两万。”族长坐下,把刀横放在膝上,刀刃在油灯下泛着青冷的光,“可荒原不是兵多就能赢的。
我们从盐堡打到红砂堡,从红砂堡打到青井集,靠的不是刀子多,是马蹄快、火烧得准。”他的声音不高,但石屋里极静,每个头领都在灯影里竖起耳朵。
“五万人从伊斯法罕出来,粮食要像河一样往前送。
他们不是走一天两天,是要穿过半片荒原,从高原到盐滩,一路都缺水。
我们只要把这条河一段段截断,他们走到荒原上,就会变成五万个饿鬼。”他把刀从膝上提起来,刀尖点着地面,在粗砂上画了一道弧线,从北面几座边城的位置一路划到红砂堡。
“但这次我们也要更狠。
把盐堡和绿洲的骑兵都收拢过来。
海船在礁石区再送些箭和火药。
我要在波斯大军到来前,先把北面几座边城的存粮和草料全点了。
等阿拔斯亲王走到半路,他的兵只能啃自己的马鞍。”
头领们群情激愤,纷纷以刀击胸,铁器砸在胸甲上的声音在石屋里撞成一片,像地下滚过一阵闷雷。
当夜,土库曼族长率部离开红砂堡,马蹄在堡外的盐碱地上踏出大团白色的烟尘,像一条雪龙在月光下向北奔去。
里海的风卷着盐尘,如一层灰白的战纱,从海面上慢慢盖过来,把整片荒原都裹成一种苍茫的死灰色。
而更北的波斯王庭,五万大军如一条正在苏醒的巨龙,从高原上蜿蜒而下。
骑兵的铜鳞甲在山道上反射着夕光,象兵踩着沉重的步伐碾过石桥,重步兵的长矛如林,把蜿蜒山路上的夜色都切割成了黑沉沉的片段。
一场比荒原夜火和红砂堡之战更庞大的风暴,正在波斯和奥斯曼的边地之间悄然成形。
风从北方刮来,又干又涩,像刀在磨刀石上剐过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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