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夏夜海风潮热。
皇宫东墙上,六面铁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每晃一下都像有骨头在风里轻轻相碰。
大维齐尔在烛下细看多瑙河战报。
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风推得东倒西歪,他得用指节压住纸角才能读下去。
杜尔已下,法兰克国王生死不明,奥斯曼铁流已进入法兰克王畿北境。
爱琴海线掐住了威尼斯的水道。
里海线把波斯名将阿拔斯的尸首送回了王庭。
高加索线如铁钉般钉在隘口。
六线的胜利像六块热铁,把帝国的大旗越烧越亮。
可大维齐尔的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指节从纸角上松开,纸页立刻被风掀起一个角,他用手掌把它按平,却没有接着看下去。
他召来书记官和近卫军统领,烛光把三个人影投在铺满地图的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三根绷紧的弦。
“帝国现在最怕的不是外面的敌人,是里面的裂缝。”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算了很久的账,“战线越长,后方的官越容易腐,粮越容易断,兵越容易散。
前线每打一次胜仗,后方就要多供三分血。
安纳托利亚的征粮已经伤了民力。
伊斯坦布尔的铁工坊日夜不歇,可铁匠也是人。
再这样打下去,我们会像一张弓,拉满之后,弦会断。”他顿了一下,手指从地图上划过,停在杜尔、卢格顿、白崖城、希俄斯岛、罗得斯岛、铁门城和红砂堡的位置上。
那些地方如被绿线串起的新骨,从帝国旧有的身躯向外伸出,伸得很长,长得让旧身躯有些支撑不住。
“所以,在下一轮大攻之前,必须把帝国的骨头重新正一正。”他说这话时把铁质权杖横搁在地图边上,杖身压住了一角爱琴海,“我要在三日内发出新的政令。
各线以守稳为主。
除海上继续封锁外,陆上不再大进。
多瑙河军驻杜尔,以法兰克降民修城整路。
高加索军驻隘口,过冬前不北追。
里海军驻红砂堡,与波斯王庭谈,也做好再战准备。
萨洛尼卡和博斯普鲁斯守海路。
伊斯坦布尔把国库、粮道和兵源重新理顺。”他直起身,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东墙那六面铁牌上。
铁牌上的字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底纹,每一枚都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
“这六块铁牌,暂时不再往前推,但要像铁一样焊死在新占的土地上。”
近卫军统领道:“大维齐尔,法兰克国王若死,法兰克必乱。
此时若收刀,会不会给他们喘气?”
大维齐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一阵,把六面铁牌同时吹得碰在一起,发出一串极轻的金属碎响,像远处有人在敲一排很小的锣。
“法兰克就算乱,也不会马上灭。”他说,“我们追得太深,粮道一断,反而会把吃到嘴的吐出来。
先把这些新地变成帝国的新肉,再谈下一步。”他把权杖从地图上拿起来,杖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磕,声音不重,但屋里三个人都站直了。
“冬天不远了。
我们要像熊一样,在冬前把秋天攒下的都藏好。
等雪化了,六把刀再一起出鞘。”
诸将听命,依次退出去。
脚步在石廊里渐渐远了。
大维齐尔独自站在皇宫东墙下,伸手摸了摸那六面铁牌。
铁牌挂在铜钩上,每一面都被海风吹得微微发潮,指尖摸上去像刚从战场回来,还带着远方的汗和血。
杜尔那一枚上沾着一小块干泥,是高加索的冻土还是多瑙河的河泥,他分不清。
他没有擦掉。
他说:“这六块牌子,就是帝国的六根骨头。
现在把它们摆正,不是为了收刀——”他把手从铁牌上收回来,掌心里沾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是为了下一次出刀时,更有力。”
海雾从博斯普鲁斯漫进城内。
雾先贴上城墙,再沿着石缝往里钻,慢慢把铁牌和城头的绿旗都遮成一片朦胧。
伊斯坦布尔如一个在雾中缓下脚步的巨人,但它的每一根骨头都还发着热,每一把刀都还露着半寸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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