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城的秋风吹过河崖，将法兰克王畿的落叶卷到城下。

落叶贴着石墙打旋，有些被风推到城根的水洼里，泡出一层暗黄色的沫子。

奥斯曼指挥官在城头以刀刻下第八十二道深痕。

刀刃入石极稳，石屑顺着刀尖滑落，被风一卷就散。

他派往法兰克腹地的骑兵陆续回报，每份报告都像一块从不同方向掰下来的碎骨，拼在一起便是一幅正在裂开的法兰克王畿。

法兰克国王失踪后，王庭所在的城市已分裂成三派。

王后和王子控制着王宫和国库，但兵力不足，能调动的只有王室卫队和几支勉强效忠的小队。

北方的两位大贵族各自拥兵自重，宣布摄政，一个屯兵于卢瓦尔河以北，一个占着皮卡第的几座城堡，谁也不服谁。

西南的几位伯爵则暗中派人与奥斯曼骑兵接触，表示愿意以称臣换取领地保留。

他们的使者常在夜里走小路来，蒙着斗篷，靴子上沾满泥，被带到骑兵营帐里说话，说完就走，不留文书。

奥斯曼指挥官在城头召开会议。

城门楼子底下摆了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法兰克王畿的羊皮地图，地图上已经用朱砂标出了三派的势力范围。

他对千夫长们说：“法兰克人自己裂了。

我们不能让任何一派重新统一。

要让他们的裂口越撕越大。”他拔出刀，用刀尖在地图上划了三道线，分别指向王庭、北方和西南。

“传令骑兵。

对王后一派，以军事压力逼其交出王庭的控制权。

对北方贵族，以粮草和铁器拉拢，让他们保持独立。

对西南伯爵们，以正式文书承认其领地，但要他们出兵助我们清剿王后派的残兵。”他把刀收回鞘中，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我们要用法兰克人的刀，砍法兰克人的王冠。”

老百夫长带三千骑兵北上。

骑兵们裹着白斗篷，马裹着麻布蹄套，穿过河崖之后的丘陵地带，将王庭城市外围的几座庄园烧毁。

烧的是谷仓和酒窖，不烧住房——粮食变成灰，酒桶炸裂，流出来的酒渗进泥土里，庄园里的人站在田埂上看着，一动不动。

烧完之后，他又派人把一车车粮食送给北方的一位大贵族，车队走的是官道，白天走，车辕上插着奥斯曼的绿旗，故意让沿途所有人都看到。

那位大贵族收下粮食，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按兵不动。

王后派出的使者在杜尔城与奥斯曼指挥官秘密会面。

使者穿着黑色的丧服，面纱遮到下巴，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她以王子年幼、王后无力控制贵族为由，请求奥斯曼军暂缓北进，给她时间收拢忠于王室的兵力。

奥斯曼指挥官表面答应，给了她一纸休战文书，盖了印，用火漆封好，亲手交到她手里。

使者带着文书走了之后，他转身就命骑兵继续在法兰克腹地烧粮和收买小贵族。

休战文书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新的烧粮报告就已经送到了城头。

法兰克王畿的裂土如一块被锤子不断敲打的玻璃，裂缝从王庭延伸到每一个伯爵的领地。

有的伯爵今天还挂着王室的纹章，明天就把纹章从门楣上取下来，换成了自己的家徽。

有的城市今天还向王庭纳税，明天就关了城门不再放王室的收税官进去。

信使在路上被截杀，马车在半道被抢，粮仓在一夜之间被什么人搬空——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也没有人问。

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奥斯曼指挥官在城头以刀在石栏上又刻一道浅痕。

这道痕比前面八十二道都浅，像是刻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

刻完他收起刀，对诸将说：“法兰克国王丢了王冠，法兰克王后保不住王座，法兰克贵族各怀鬼胎。

这个冬天，法兰克人自己会流够血。

我们只要守住杜尔和北岸的几座城，等春天再向北推。

到时，王庭就会像熟透的果子，自己掉进我们手里。”

秋风吹过杜尔城的绿旗，把法兰克王畿的落叶和烧焦的庄园灰烬吹向北方。

灰烬像一层薄薄的黑色雪粒，飘过河崖，落在多瑙河的水面上，被水流带走。

奥斯曼的铁门在多瑙河北岸如一颗钉入法兰克心脏的铁钉，而法兰克人的内乱，正如铁钉周围不断扩大的裂痕——裂痕从王座底下向外延伸，穿过贵族的领地、伯爵的城堡、商人的货栈和农夫的田垄，没有人能把它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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