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拔斯亲王自尽的消息传到波斯王庭时,伊斯法罕的宫阙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号。
那哭号从后宫深处传出来,穿过铺着丝毯的长廊,穿过镶嵌着彩色琉璃的拱门,一直传到御座所在的正殿。
波斯王在盛怒中摔碎了御座旁的铜灯,灯油泼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渍痕,像一块正在扩大的旧伤。
他命人将前线逃回的败将全部下狱——那些从里海西岸荒原上逃回来的骑兵,马匹瘦得只剩骨架,人裹着破烂的斗篷缩在马背上,被禁卫军从马厩里拖出来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但哭号和怒火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波斯在西线的五万大军,连主帅带精锐,尽丧于里海西岸的荒原。
土库曼族长在红砂堡北门以刀刻下第七十六道深痕。
刀尖刮过砂岩时发出的声响短而脆,石粉落在靴面上,灰白的一层。
他命人将阿拔斯的镶银铠甲和佩刀挂在堡门两侧。
铠甲挂上去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银片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一串挂在门楣上的风铃。
佩刀的刀鞘上嵌着三颗绿松石,在灰蒙蒙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绿色。
他又命人将波斯俘虏中会说话的百夫长挑出十人,命他们带着阿拔斯的死讯和一面波斯王旗回伊斯法罕。
波斯王旗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旗面被刀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金狮纹章裂成了两半,旗角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和暗色的血。
他对这些俘虏说:“告诉波斯王,他的弟弟和五万大军,已经变成了干盐湖上的白骨。
下次再来,带更多的水,更多的骆驼,更多的刀。
因为荒原永远在这里,而我们,也永远在这里。”
俘虏们如一群被放生的瘦羊,拖着步子向东走去。
他们沿着枯河的南岸走,枯河的水面在入冬前结了一层薄冰,冰面被风推着在河道里来回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有人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红砂堡,堡门的绿旗在盐雾中像一个模糊的绿色斑点,越来越小,最后被荒原的灰白色地平线吞没。
土库曼族长知道,波斯王庭不会因为一次惨败就放弃西征。
他们只会以更大的怒火和更多的兵来抹平这道伤痕。
但他也清楚,红砂堡的兵力经过连番恶战,已不足四千骑,箭矢和火药也快见底。
箭囊里的箭杆有的已经用过了三次,箭羽秃了,箭头也钝了,用石头磨一磨再插回囊里。
火药桶的桶底刮得比脸还干净,每次装药前都要把桶底翻过来磕两下,磕出最后一点黑粉。
他命斥候分两路:一路向东,监视波斯王庭的调兵动向,跟着驼队的蹄印走,把波斯人集结的速度和规模一笔一笔记在牛皮上;一路向南,向高加索的奥斯曼守军求援,让那匹跑得最远的马带上两面绿旗,如果马死在路上,人也要把旗子送到。
他在堡内石屋中召集头领们,以刀在石桌上画着荒原的地形。
刀刃划过石面,留下一道道白痕,弯的是干河道,直的是驿道,圈起来的是水井。
他说:“阿米尔的三万大军还在东面。
他比他的父亲和沙赫库利都更稳。
他的水车虽然被我们烧了一半,但他一定会在荒原上重新找水。
我们要在他找到水之前,再打他一次。
这次不打他的水,打他的粮。
他的粮队从伊斯法罕来,必经青井集北面的干河谷。
我带两千骑去那里设伏。
你们守好红砂堡,把堡外的水井全部再填一遍,草场全部烧光。”他用刀尖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叉,叉的位置落在干河谷的转弯处,“阿米尔到了荒原上,没有水,没有草,没有粮。
他要么退,要么死。”
头领们领命,分头去布置。
土库曼族长独自登上红砂堡北门城头。
石阶又窄又陡,两边的墙缝里塞着旧箭杆和碎陶片,是他此前守城时从城头扫下来的。
他站在城头,以刀在石墙上又刻下一道深痕。
第七十七道。
刻完后他望着北方干盐湖方向。
那里白花花的盐壳上仍散落着波斯兵的尸骨,有的骨头被风沙埋了半截,有的还保持着趴伏或仰躺的姿势,骷髅上的眼窝被盐晶填满,远远看去像无数张被冻住的、无声呼喊的嘴。
海风从里海吹来,把盐尘卷成一片白雾,盐尘落在铁甲上,过一夜就结成一层薄薄的盐霜。
红砂堡的绿旗在盐雾中如一只闭眼的铁鹰,旗面被风撕出了几道毛边,但它还挂在旗杆上,养着伤,磨着爪,等着下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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