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六年八月初七,入夜。
汴河码头上的灯笼刚撤干净,卢多逊的官船就已经空了。
船上带回来的一整箱南唐地理图籍被搬进了翰林学士院的库房,由当值的院吏登册封存。
卢多逊本人却没有回自己的官邸。
他换了一身素色便服,带着一个贴身长随,从码头东侧的巷子拐进去,七弯八拐穿过半条铜驼巷,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
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递了块腰牌。
卢多逊看了一眼腰牌上的菱形徽记,把腰牌塞回去,低头迈进门槛。
晋王府西花厅。
赵光义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贾琰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名字。
卢多逊进来的时候,赵光义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卢学士在金陵待了半年,辛苦了。”
卢多逊撩袍坐下,腰杆挺得很直。
“为官家办差,不敢言苦。”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绢帛,双手呈上。
“南唐江防部署全图,自采石矶至润州一线的水寨哨卡,臣已逐一标注。”
他稍作停顿,又取出一份更薄的绢帛。
“这是金陵城内守军编制与粮秣储备,李煜身边的近臣潘佑替臣拿到的,花了不少功夫。”
赵光义接过两份绢帛,展开看了片刻,眉梢微微挑起。
“你倒是有本事,连金陵城里的粮仓存了多少石都摸清楚了。”
卢多逊欠了欠身。
“殿下过奖,臣在金陵半年,总不能只画几张地图回来交差。”
赵光义把绢帛递给贾琰,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搁下来。
“赵普的事,你在路上应该听说了。”
卢多逊点了点头。
“罢相留京,保全了体面,却丢了中书门下的印。”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嚼得很碎。
“中书空了一把椅子,臣在船上就一直在想,这把椅子该谁来坐。”
赵光义没接话,手指在茶碗边缘敲了两下。
贾琰从后面走上来,把那份名单搁在卢多逊面前。
“卢学士先看看这个。”
卢多逊低头扫了一遍名单,二十几个名字他认识大半,全是御史台和翰林院里跟晋王府走得近的人。
他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可嘴上不急。
“殿下的意思是?”
赵光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卢多逊说话。
“明日贾琰会分头联络御史台和翰林院,拟一份联名举荐的奏札,推你入中书门下任参知政事。”
卢多逊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随即松开。
“殿下,薛居正和吕余庆那边怎么办?”
赵光义转过身来,嘴角透着些许笑意,可那笑根本没到眼底。
“薛居正是个老好人,给他一个顺水人情他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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