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过半。
福宁殿东侧那扇厚重的朱漆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王继恩弓着腰从缝隙里退出来,他拂了拂袖子上的灰。
他走到偏殿门口,赵惟吉正坐在矮椅上百无聊赖的晃着腿,王继恩脸上挂着恭敬。
“小殿下,官家传您进去说话。”
赵惟吉从椅子上滑下来,他理了理身上那件宝蓝色的暗纹锦袍。
他迈着两岁童子特有的小碎步,然后越过殿前那高高的门槛。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熏香,只有案头那支龙涎香快要烧到头了,还在那儿苟延残喘。
赵惟吉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紫檀大案后面的赵匡胤。
赵匡胤是个开国雄主,他平日里能把皇帝的威严和庄稼汉的粗犷完美揉捏在一起,此刻他看起来只是个疲惫极了的老农。
赵匡胤身后的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
他没穿朝服,只披了件姜黄色的绸衫,胸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他的眼白里全是交错的红血丝,密密匝匝的布满了眼眶。
一看就是一晚上没怎么休息。
御案上不整齐的摊着三张麻纸,旁边压着一本封了朱漆的札子,那是刘瀚昨夜连夜写好的密札。
赵匡胤右手攥着那根不离身的水晶柱斧。
“孙儿给翁翁请安。”
赵惟吉规规矩矩的走到案前,他学着文臣的样子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赵匡胤摩挲柱斧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台阶下的孙儿,然后叹了口气。
“上来,到翁翁这儿来。”
他招了招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显得有点沉重。
赵惟吉迈上木阶,他熟练的绕过御案,直接钻进赵匡胤怀里,趴在他厚实的膝头上。
赵匡胤低下头,大手在小娃娃柔软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两把。
“你阿娘的病,医官看走了眼。”
这句开场白没有任何铺垫,它直接把底牌掀开了。
赵匡胤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的厉害。
“前头去开药的医官,开的方子不对路,你阿娘吃了半个月,身子反倒吃坏了。”
赵惟吉听到这话的瞬间,他的两只小手攥紧了赵匡胤绸衫的膝盖那儿。
十根手指头蜷的死紧,骨节都绷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夜里推演的结果。
这是赵光义干的,晋王府的爪子已经伸长到这种地步了。
不能顺着这个话题往阴谋上引,在帝王面前,哪怕是个神童,也不能表现出对党争的异常敏感。
赵惟吉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平缓,他仰起脸,用一双清澈透顶的眼睛看着赵匡胤。
“翁翁,那些看走眼的医官,是谁派去郡王府的呀?”
这句看似天真的提问,直接切中了核心的利害关联。
赵匡胤的大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最后重重拍在一堆札子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第一拨去的人,是翰林医官院按着规矩轮班当值的。”
他闭上眼睛,眼角的皮肤挤出了几道深的沟壑。
“那是几个在医官院里靠恩荫混日子的老吏,心思都重,就只会开些平安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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