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把札子摊开在他面前,用指尖点了点纸面,笑着道:“听见没?
你这小兔崽子一句话,翁翁把整个医官院的规矩都掀了。
刘瀚这章程,全是照着你说的来的,考不过就赶回去种地,他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赵惟吉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小短腿在赵匡胤膝头晃了晃,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伸出沾了墨的小手指戳了戳札子上的字,软软糯糯地开口:“翁翁,这个规矩,只能管宫里的大夫吗?”
赵匡胤挑眉,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自然是天下医官的总规矩,怎么了?”
“那……”赵惟吉的声音更软了,却字字清晰,“翁翁,那天下州县里给老百姓看病的大夫,是不是也要考试呀?”
赵匡胤揉眉心的手倏地停了。
他昨夜想了半宿,满脑子都是怎么肃清医官院的荫补乱象,怎么整治宫里这帮糊弄事的庸医,怎么护着皇室家眷的安康,竟半分都没往宫外的黎民百姓身上想。
怀里的奶娃还在慢悠悠地说,童言稚语,却一下下敲在赵匡胤心上:
“翁翁你想呀,宫里的大夫不考试,都能开错药害了阿娘。
那宫外的大夫要是连试都不用考,全是庸医,老百姓生了病,不就只能等死吗?”
他掰着沾了墨的小手指,一本正经地打比方:“崇文堂的学生写歪个字都要挨手板,管着天下人性命的大夫,怎么能不考呢?”
赵匡胤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儿,眼底的笑慢慢收了,渐渐沉下来,变成了一种极深的郑重。
他从五代乱世里杀出来,见惯了流离失所,见惯了易子而食。
他定天下,收兵权,整吏治,想的是让百姓吃饱饭,不打仗,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却从来没想过,这生老病死的事,才是百姓最贴身的活命根本。
苛政猛于虎,可庸医,一样能要了百姓的命。
赵惟吉见他不说话,又装作小孩子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样子,继续往下说:
“还有呀翁翁,宫里有御药库,好药都存着,可老百姓买不起药。”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外头卖药的坏人把药卖得好贵好贵,就像崇文堂外头卖糖葫芦的,看人多就涨价。”
赵惟吉揪着赵匡胤的衣袖晃了晃。
“能不能让每个州县都开一个官家的药铺呀?”
“翁翁买药花了多少铜板,就让老百姓拿多少铜板来换,不让外头的坏人骗钱。”
“要是闹了瘟疫灾荒,官家就免费给老百姓发药,好不好?”
赵匡胤没有接话,一只手攥着札子,另一只手拍着赵惟吉的后背。
赵惟吉心里略略一紧,知道自己不能再往深了说。
但话已经开了头,一个两岁孩童问到这里突然收住嘴,反而更让人起疑。
他索性顺着孩童的思路,把最后两件事用最天真的方式兜出来。
“还有还有,宫里的大夫本事大,可乡下的大夫什么都不会。
能不能让宫里的大夫,每年都抽几个月,去州县里教教那些地方的大夫看病呀?”
他扳着小指头,像是在数自己有多少个想法:“就像韩先生教惟吉写字一样,先生教得好,学生才能写得好,大夫教得好,乡下的大夫才能会看病呀。”
赵匡胤终于动了,他把赵惟吉换了个姿势,让孩子面朝自己坐着,两只大手扣在赵惟吉的肩头。
他在看这个孙儿的眼睛。
赵惟吉不躲不闪,就那么被祖父审视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干净得没有半点阴翳。
“还有呀翁翁。”赵惟吉的声调慢了下来,小手指最后一掰,“刘奉御编的那个本草书,那么厚一本,老百姓看不懂。
能不能把老百姓常得的病,该怎么治,该吃什么药,编成薄薄的小本子,印好多好多,发给每个州县,每个乡里?
就算老百姓不识字,村里的教书先生也能念给他们听,就不会被庸医骗了呀。”
他说完,又把小脑袋缩回赵匡胤怀里,眨巴着眼睛,那模样分明在说,惟吉就是随便一提,翁翁要是觉得不对,可不许骂我。
可赵匡胤整个人都定住了。
五代乱世近百年,礼崩乐坏,百姓流离失所,对朝廷从来没有半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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