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全然不是请教陛下深夜召见有何国家要事。
他反而先问,陛下深夜传召,是否龙体偶感风寒违和。
这句带着试探的话,听起来不过是寻常臣子表达忠心的客套问候。
只是赵惟吉趴在矮榻上,硬是品出了这几句嘘寒问暖底下,藏着要命的心思。
深更半夜紧急召见宰辅。
薛居正的第一反应,竟是全然不关心边庭政务。
他只忧心皇帝身体,是否出了什么大岔子。
这到底说明了什么呢。
换句话说。
这位大宋首相全然不惧天塌下来,他只怕赵匡胤这个撑天柱塌了。
只要赵匡胤这尊真神,还稳稳坐在那把龙椅上。
这个草创的朝堂,就不会乱套。
然而赵匡胤若是不在,他薛居正这个名义上的文臣班首,就是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倒霉之人。
毕竟如今宗法上,关于皇位传给谁还没定数。
开封府那位晋王殿下,可是日夜盯着那张老赵家的椅子。
赵惟吉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无声叹了口气。
果然。
这些在朝堂里摸爬滚打的老臣们,急公好义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最趋利避害的真实反应。
没过多久。
三司使沈义伦第二个踏进殿门。
紧随其后的参知政事吕余庆,也随即到达。
这三位大宋朝堂上举足轻重的相公,齐聚一堂。
赵匡胤见人到齐,也没兜圈子。
他当着三人的面,把刘瀚昨夜写出的那份札子,分发传阅一遍。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这几位宰执看完那些骇人听闻的整顿条规。
赵匡胤这才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拉开话匣子。
赵惟吉躲在屏风后的偏殿。
这段长篇大论,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翁翁竟然把他下午趴在膝头,掰着短粗手指讲出的那些建议。
竟然一字不差,全盘复述出来。
当然,内容虽然一样。
可那层体面的皮,却被裹得严严实实。
赵匡胤把孩童胡思乱想的提议,全部换成沉痛的帝王自省口吻。
字句之间,带着阅尽人间疾苦的厚重感。
他以皇权反躬自省开局。
最后用为天下黎民的雄辩话语收尾。
那些教书先生考试,大夫不考的粗言俚语,全被抹去。
取士需经明经科考,悬壶济世者反倒任由庸鄙滥竽充数。
朝堂的雅音,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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