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借着看望母亲的由头,安分守己地来到了广平郡王府的内院里。
嫡母石氏今天看着似乎气色稍微有了一些可怜的起色。
大概是刘瀚连夜重新开具的那副温补新药方子终于起了些压制病邪的效用。
长兄赵惟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边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哪淘来的市井话本,正磕磕巴巴地给床上的母亲解闷。
石氏虚弱地靠着软枕头,每当大儿子念错一个生僻字,她就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笑着纠正他。
赵惟吉则像是个真正两岁贪嘴的稚童一样,自己乖巧地搬了个小竹板凳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侧面。
他两只小手正费劲地扒拉着一个刚进贡来的黄皮橘子,酸甜的橘子果汁不客气地沾得他满手都是。
他安安静静地剥着橘子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可是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卡了一块长满刺的粗木头,发紧得要命。
在穿越前那个冷冰冰的钢铁时空里,他不过是个熬夜打拼到最后毫无羁绊的独居过客。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处处充满杀机算计的皇权中心,他确确实实有了活生生的牵挂。
他有了豪迈心疼他的翁翁,有个常年在前线受苦的爹爹,有这个哪怕病重也想把温柔留给儿子的嫡母,有那个虽然懦弱却对他毫无防备的傻哥哥,甚至还有旁边那个死心塌地倒夜壶的小石。
这些人对他的好没有半点杂质,这绝对不是他用那个可笑的神童人设去交换来的勾心斗角筹码。
床榻上那只枯瘦得能看见青筋的手慢慢伸了过来。
石氏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一瓣剥得坑坑洼洼的橘子,顺势用微凉的掌心摸了摸他的头顶。
“惟吉。”石氏的声音飘忽得像秋天的落叶,“这才两日没见,你看着倒是清减瘦削了。”
赵惟吉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躲开,他顺着那股微弱的力道把脸埋进了石氏带着药苦味的掌心里。
“没有的事,惟吉天天都在偷吃内侍们留给翁翁的肉干。”他瓮声瓮气地糊弄着。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温馨的幻象画面里停留多哪怕一刻钟的长短。
刘瀚早就跟他交过实底,这位广平郡王府嫡母的病根子早就烂透在肺里了。
再名贵的药石灌下去,最多不过是拖延一口断气的日子,根本不可能去治本回春。
他不知道老天爷还会施舍给嫡母剩下多少个所谓气色稍好的快活日子。
他只知道,有些筹谋已久的仗虽然痛快地打赢了,也不过是死皮赖脸从地府阎王那里多偷来了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时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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