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大宋开往前线的那盘棋,却并未走上绝路。”
赵光义的眼底,在昏暗中倏地燃起一点光。
石熙载从宽大的袖筒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书,起身走到桌前,将其铺开。
这是一份记录详尽的枢密院军情调遣文书,纸面上罗列着赵德昭在荆湖前线的行营位置,护卫编制,随行人员,无一不备。
他枢密直学士的差遣,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石熙载伸出手指,径直点在文书上赵德昭的名字处。
“广平郡王不日即将奉旨回京,回京必经江州,池州一带,眼下沿江匪寇零星,水路行舟,可不算安稳。”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屋内几人气息一变,已然会意。
柴禹锡喉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程德玄也悄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湿汗。
赵光义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身走向窗边,伸手推开一道缝隙,望向窗外。
寒风卷着雪沫扑入,落在他袖口,转瞬便被屋内暖意融成水渍。
窗外大雪漫天,将整座汴梁城都掩进一片惨白之中,极目远望,不见一盏灯火。
他在窗前伫立良久,一动不动。
那在外领兵的赵德昭,是他看着长大的亲侄儿,从骑马射箭的启蒙,到初次踏上战场的送行,桩桩件件,都曾有他的身影。
他伸出拇指,缓缓摩挲着窗棂上因寒风凝结的薄冰,厚实的指腹用力一划,带起些许冰渣。
这片刻的沉默转瞬即逝。
赵光义合上窗,动作再无迟疑,他走回桌前坐下。
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往日发号施令的沉稳与威势。
“德昭这孩子,不能平白无故死在回京的路上。”
石熙载立刻垂首,恭谨聆听。
赵光义端坐椅上,继续分派任务。
“他这次回京,受了开封府少尹的差遣。”
“但大宋南征未竟,官家仍需他去前线立下不世军功,为未来储君之位再添光辉。”
“所以,他迟早还要离京,重回荆湖战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冷透。
“只有等他拔营起兵,再次大军出征的时候,才是你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将茶杯顿在桌上,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个把人,再寻常不过。”
“届时,将这滔天罪责往南唐乱兵,或是流矢伏击上一推,有的是合情合理的意外名目,能将这口锅甩得干干净净。”
“德昭至今尚无成年子嗣继承香火。”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子之位悬而不决或者主少国疑,大宋朝局必将大乱。”
赵光义压低了音量,只让桌前三人听得真切。
“那到时,必将还是大王主持大局啊!”
程德玄露出了一丝笑容。
“既然他想站在朝堂中央风光,就让他好好享受几天好日子。”
赵光义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咱们便等他爬得够高,再让他从云端跌落丧命。”
“人只有死在最风光的高处,才算得上疼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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