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军都军头史珪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咧嘴一笑，便靠在了门边的柱子上，腰间的佩刀撞上柱身，发出一声清响。

赵德昭打量着他，又是一个军中的人。

这人身形并不算特别魁梧，肩膀一高一低地倚着门框，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在进门的片刻，已将屋内每个人的位置都看了个通透。

是真粗犷还是假糊涂，赵德昭一时也拿不准。

赵德昭没想到赵普府上今夜会聚集这么多人。

更没想到他们能来得这么快。

赵普显然早有准备，这些人能在这个时辰齐聚于此，只说明一件事，赵普早已将线串好，平日里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只需轻轻一拉绳头，这张网便能应声收拢。

今夜的绳头，便是他赵德昭的亲自登门。

最后一个进来的人，赵德昭并不认识。

他面容清瘦，年约四十，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色官袍，袍角还沾着些许泥点，进门后便站去了最靠墙的位置，双手拢在身前，低垂着头，不看任何人。

赵普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

“宋琪，开封府推官。”

赵德昭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开封府推官。

他在开封府衙坐镇半个多月，几乎走遍了六房三曹，见过的大小官吏上百，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无人在他面前提起过此人。

一个品级不低的推官，竟能在开封府内藏得如此之深。

赵普接着说道：“开宝初年，老夫安插入开封府的人。”

赵德昭的眼皮蓦地一跳。

开宝初年，那已是近七年前的事了。

赵普在晋王的眼皮子底下，埋下这颗钉子竟已长达七年，比石守信安插周安实等人还要早了三年。

七年之间，未曾被拔除，未曾被察觉，也未曾被收买。

此人若非本事通天，便是命硬至极。

赵普没给众人留下寒暄的余地，直接切入了正题。

“太仓如今由仓部郎中崔允恭代管，此人开宝三年由晋王举荐入仕，是晋王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赵德昭。

“半年来，太仓漕账上的损耗率，已从一成涨到了十五成。”

屋里无人出声，但赵德昭注意到，白进超叩在膝上的手指，频率快了一倍。

赵普继续说道：“按这个数目估算，有近四十五万石军粮去向不明。”

白进超这回没能忍住，开了口。

“四十五万石，足够三万禁军吃用半年。”

他顿了顿，话音压低了许多。

“官家伐唐的补给全靠汴梁太仓中转，粮草调令已送至枢密院，这批粮食若是在太仓对不上数……”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大军开拔在即，粮草却被人掏空了家底。

这已非贪墨二字可以形容，这是在挖大宋的命根子。

赵德昭问了一句：“崔允恭一个六品郎中，吞得下四十五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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