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在对面坐下,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
茶是冷的,不知道搁了多久,他也没客气,把袖子里的卷宗抽出来放在桌上,从头到尾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讲到王德贵的身份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赵普的反应。
赵普的手没停,墨磨的不紧不慢。
等赵德昭说完,他才放下墨锭,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书房里只剩一盏油灯在微微晃动。
灯芯烧了一截又一截,赵普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殿下可知,太仓现在归谁管?”
赵德昭愣了一下,赵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本旧卷宗的封皮上,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赵德昭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接上话。
三司总管天下钱粮赋税,太仓归三司仓场一体经管,粮食进出、账目勾销皆由三司直辖,这条脉络他很清楚。
可太仓日常经管的具体官员是谁,何人盯着粮食进出,又是谁在签押放行,他一概不知。
这些日子他只顾埋首于开封府的刑房账册与兵曹名籍,注意力全在衙署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身上,从未想过要抬头往上游看一看。
赵普瞧着他的神情,并未言语,只是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廊下侍立的老仆低声交代了两句。
老仆随即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赵普回到案后坐下,又端起了那杯冷茶。
赵德昭没有追问,他心里清楚,赵普不会无端提起太仓,更不会无故差人外出传话,这位在陈桥驿亲手为父皇披上黄袍的男人,一举一动皆有深意。
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处传来响动。
第一个进来的是吕余庆,他换了身便服,进门看见赵德昭时微感诧异,但什么也没说,径直在赵普左手边落座。
赵德昭对此并不意外,吕余庆前些时日曾与冯炳一道登门送上弹劾文册,算是台面上最早投向他的人。
第二个进来的人,让赵德昭心里沉了一下。
来人他认得,是殿前司虞候白进超,殿前司里排得上号的实权武官,平日都在禁中当值,极少出宫。
赵德昭对外戚石家的禁军体系不陌生,岳丈石守信的旧部遍布三衙,舅兄石保兴更是掌着亲卫营,可这白进超并非石家一脉,他是从殿前司底层一步步拼杀上来的。
此人出现在赵普的书房,意味着赵普把手都伸进了军中!
这是官家最忌讳的!
白进超穿一件粗布短褐,进门后只对内心已经波澜不惊的赵德昭抱了抱拳,并未下跪行礼。
深夜密会,非朝堂正仪,在座诸人各怀身份,自然不便大张旗鼓地跪拜叩首,但那抱拳的动作,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劲道。
赵德昭面色不改微微颔首作为回应,没有多言。
第三个人进门时悄无声息,赵德昭甚至没察觉到他是何时坐进角落的。
吕余庆轻声补充了一句:“武德司勾当官刘遇,代刘使前来。”
赵德昭的眉角抽了抽,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些。
武德司是官家的耳目,是大宋天子私人的情报衙门,其主官刘知信直接听命于福宁殿。
武德司的人出现在赵普的书房,那就意味着现在的状况是官家默许的,这也就打消了赵德昭对赵普的疑虑。
原来一切都表明今夜的这场会面,福宁殿那边心中有数。
刘遇朝赵德昭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坐姿也全无变化。
赵德昭看了他两眼,在心里记下此人。
这样的人听得多说得少,最是难以揣摩。
第四个人的动静是最大的。
推门的声音很重,像是生怕屋里人不知道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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