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五月初一,乾元殿大朝会。
天刚擦亮,文武百官已经在殿前广场上站的整整齐齐,五月的汴梁闷热的早,地砖往外冒着潮气,官袍里捂出的汗味在人堆里发酵。
赵匡胤升座。
常朝奏事走的飞快,边报、水利、州县考课,一桩桩递上来又批下去。
薛居正站在东班次位,拿着笏板一条条念。
赵匡胤靠在御座上,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常朝议完,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正常。
按规矩,常朝议毕若无他事,合门使该唱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了,但合门使站在丹墀下面,嘴闭的紧紧的,两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敕书,纹丝不动。
百官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过来,落在那卷明黄敕书上。
赵光义站在东班首位,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赵普站在参知政事的班列里,双手持笏,眼观鼻鼻观心,毫无反应。
“宣。”
赵匡胤吐了一个字。
合门使展开敕书,扬声念了下去。
头一段是解沈义伦判三司之职的套话,说沈公老成持重,堪当大任,着专任参知政事辅佐薛居正理政,不必再兼判三司云云。
沈义伦站在班列里,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砖,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卸了三司的差事,说白了就是明升暗降,把他从钱袋子上搬开,换个清贵的位子养老。
百官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合门使的声音又扬了上去。
“擢三司副使张澹为权点检三司公事,全权掌管太仓调度及荆湖、江南两道粮草转运,即日赴任。”
大殿里瞬间一片哗然。
嗡嗡的低语声从各个角落同时冒出来,又被殿前武士的一声肃静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张澹。
这个名字满朝文武没几个不认识的,三司副使,从五品,在三司里头排第二把交椅,办事勤快,账算的利索,但谁都知道他是晋王的人。
当年他从一个盐铁判官爬上来,每一步都踩着赵光义的脚印。
现在,赵匡胤把整个大宋的钱袋子扔给了他。
赵普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吕余庆的目光飞快的扫过来,在赵普后背上停了一瞬。
赵普的右手食指在笏板背面轻轻叩了三下。
一,二,三。
不动。
吕余庆收回目光,重新盯着自己脚前三尺的地砖。
赵光义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喜悦,什么都没有,只当是听到了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人事调令。
只有袖子里的左手缓缓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卢多逊站在六部班首位,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了一点,偷偷往赵光义那边瞥了一眼,又飞快的收了回来。
张澹本人站在西班末位,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呆了一息,随即撩袍出列,跪地谢恩,声音洪亮的在殿里打了个回旋。
“臣张澹,领旨谢恩!”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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