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冲未被分派书案,他从后堂搬了个蒲团,坐在最后排的阴影里,脊背挺的笔直,双手随意的搭在膝上,目光缓缓的扫过堂内每一个宗室子弟。
坐在赵惟吉侧后方的赵从谨翻着书页,眼角余光却一直打量着那黑瘦的带刀少年。
趁徐铉低头喝茶润嗓的间隙,他探身凑近赵惟吉耳边,压着嗓子嘀咕:“小殿下,后头你那位新来的表兄,不简单。”
“怎讲?”赵惟吉头也不回,继续用秃笔在宣纸上画王八。
“他那坐姿,是军中急脚子或精锐哨探才有的习惯,脚后跟始终虚悬借力,无论堂上出什么变故,他都能在呼吸之间暴起拔刀。”
赵从谨到底是在相府受赵普熏陶过的,眼光毒辣。
后排的陈若冲耳朵微微的动了一下,冲赵惟吉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赵惟吉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一滴墨渍洇透了纸背。
老头子越是往他身边塞人,便说明自己在老头子眼中越来越重要。
扬州那边的粮草,老爹一个人扛着,身边是有石保兴是自家人,万一出了岔子……
他才三岁半,连福宁殿的大门都迈不出去,隔着千里水路,这宣纸上的王八救不了谁。
赵惟吉把笔往笔洗里一丢,没了画画的心思。
汴梁城西,晋王府书房,门窗紧闭。
程德玄快步的绕过屏风,走到书案前,抬袖擦了把汗,躬身低语:“王爷,刚接到驿马和飞鸽先后传回的信,扬州那边的人都已到位了。”
赵光义拨动佛珠的拇指停住,缓缓的睁眼。
“瓜洲闸那边呢?”
程德玄压低声音:“工部修缮的批文,已被属下的人扣在沿途驿站里,拖了半月有余,扬州方面至今没收到。”
赵光义嘴角牵了一下。
“大军预计九月便要南下,粮草必得先行填满江北诸仓。”他直起半边身子,“只要江北粮道因漕运积弊梗阻数日,军中必生哗变。”
他看向程德玄,口吻很随意:“传信告诉那边的人,藏好了,莫急,静待时机。”
程德玄低头拱手:“今晨,陈思让的孙子进宫了。”
赵光义摆了摆手。
“宫里的事,现在不能插手,但是要确保宫外的事顺利进行。”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底的光,却没有那么笃定。
入夜后的东京城依旧闷热难当。
福宁殿内,赵惟吉在凉席上翻来覆去。
在内寝门槛边内侍们支个张床,陈若冲躺在上面,呼吸绵长均匀,双眼半阖,耳朵却微微的侧向窗外的方向。
远处的晋王府角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的滑开一道缝隙。
一匹快马冲出小巷,马背上信使的怀里紧揣着一封加盖三道火漆的密信。
马蹄声碎,沿着官道向江南的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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