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七月上旬,崇文堂内。
徐铉翻开案头的书卷,眼窝深陷,头发比半月前乱了几分。
家眷已安顿在京城,他没了后顾之忧。
但这几日在家烧水,烧坏了三个铜壶,还是没弄明白壶盖为什么会跳。
他今日讲周礼。
“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
徐铉声音干涩,念着考工记的开篇。
“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
赵惟吉坐在书案后,听到这句,眼皮一抬,坐直了身体。
这篇文,讲的是古代官方手工业的规范。
木工,金工,皮工。
这是他最想听到的话题。
散学后,赵从谨几人收起书本跑了出去。
赵惟吉从小杌子上溜下来,跑到徐铉案前,一把攥住他的官服下摆。
“徐夫子。”
徐铉正低头整理书稿,见是赵惟吉,连忙躬身。
“殿下有何疑问?”
“夫子,那些造船,造车,造犁的人,他们天天和木头铁器打交道,他们算格物吗?”
徐铉动作一顿。
他想了想,答的严谨。
“殿下,百工之事,谓之匠。
读书明理,谓之儒。
匠人取其用,儒者探其理。
他们是匠,不是儒。”
“可是夫子烧水看壶盖,不也是在看用处吗?
匠人造车造船,不也是顺着水火木铁的理吗?”
徐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几日他死钻牛角尖,非要用阴阳五行去解释壶盖跳动。
若不分阴阳,只看水汽积压爆发的力量,这不正是理与用的结合?
赵惟吉看着发呆的徐铉,添了一把柴。
“夫子,既然匠作之事也有理,那匠作之道,是不是也应该写进书里,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
把匠作写进书里?
徐铉后退半步,倒吸一口冷气。
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匠作技艺都是口口相传,父传子,师传徒。
哪个读书人会降贵纡尊,把打铁做木匠的技艺编纂成书?
但皇孙这句话,竟然让他无法反驳。
壶盖之理,就在这些匠作之中。
赵惟吉见徐铉脸色变幻,立刻松开他的衣角,退后两步。
“惟吉随便说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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