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熏门上头的战鼓已经停了,几万禁军走远了,远远看过去就只剩一条黑线了。
风从汴河那边刮过来,城楼上挂着的明黄旗子哗啦啦地响。
百官早就在城楼底下跪拜完散了,南熏门上面就只剩赵匡胤抱着孙子,还有十来个殿前班直站在那儿。
窦神兴咽了一下口水,刚才官家说那句“北边全都给朕拿回来”,那声音跟打雷似的,到现在他耳朵还嗡嗡的。
他很有眼色,自己就往后退了退,退到十步远的地方去了。
风越来越大了,有个内侍走过来,小心地把赵惟吉身上那件小狐白裘的领子给拢了拢紧。
赵匡胤还在城垛子前面站着,手掌按在那青砖上头,眼睛一直看着大军走远的那条官道。
“大郎他娘还在的时候,她最怕打仗。”
赵匡胤忽然就说了这么一句,风大,声音吹散了些,“每次朕穿上铠甲要出门,她就在家里偷偷地哭。
后来天下打下来了,朕也不用老出征了,可她人也没了。”
赵惟吉趴在翁翁肩膀上,听到这个,小胖手把赵匡胤甲片攥得紧紧的。
老头子嘴里的“大郎他娘”,他知道是孝惠贺皇后。
那个女人在乱世里面跟着赵匡胤打天下,给他生了大儿子赵德昭,结果天下还没打完呢,人先走了,没赶上开国登基那天。
赵匡胤叹了一口气,手在城砖上摸来摸去,“大郎那个性子,随他娘。
心软,手也软,看不得死人。
朕以前老骂他,说他没胆子,不像个爷们。
但是啊……”
“天下眼看要一统了,以后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得是治天下的人,不是光会杀人的。
心善一些,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坏事。”
赵惟吉心里明白,翁翁说这番话,一半是在给自己那个心软的大儿子找台阶,一半是在自己面前把太子这一脉的大义名分给定下来。
翁翁也有心软的时候,不过这份心软,也只会给已经死了的人看,和他们这一支的血脉看。
正想着呢,城楼上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很急。
武德司副使王仁赡顺着马道快步上来了,离赵匡胤还有十步远就跪了下来,双手举着一个刷了红漆的竹筒。
“官家,晋州来的急递。”
窦神兴赶紧上去把竹筒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火漆,弯着腰送到赵匡胤跟前。
赵匡胤一只手搂着孙子,另一只手把竹筒拿过去,大拇指咔嚓一下就把封泥给掀开了,从里面抽出一卷纸。
就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一下子就不对了。
刚才还在念叨亡妻的老头子,这会儿脸上那股温情全没了,眼角的肉猛地跳了一下,拿着纸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赵惟吉就贴在旁边,他没看到纸上写的什么,但光看老头子这个脸色,就知道是出了大事了。
“好。”
赵匡胤笑了一声,那笑里面全是冷的。
他把密报往手心里一揉,死死地攥着。
赵惟吉忍不住伸了伸脑袋,用那种小孩子的声音问他,“翁翁,咋了?
谁惹您不高兴了?”
赵匡胤没理他,回头看王仁赡,说话的声音冷冰冰的,“你回去接着给朕盯着。”
王仁赡低声答了个是,往前走了一步,叉手站在那等吩咐。
“朕是看在兄弟的份上!
他要是再敢伸手,给朕把手剁了!”
老头子气得胸口一直在起伏,起伏的幅度很大,眼睛都红了。
赵匡胤脑子转得很快的,他已经转过头去看南边那片天了。
赵惟吉看着老头子这副样子,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八成是二叔翁赵光义在背地里搞了什么事情,把老头子给气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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