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的这个秋夜,对赵惟吉来说长得没边。
他彻夜未眠,裹着小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把所有能回忆起来的宋史边角料过了一百遍,依然拼凑不出扬州到底能出什么事。
前世历史上,这场南征的后勤压根没出过大乱子。
可现在,历史被他这只小蝴蝶扇了几下翅膀,早就偏的不知道去哪了。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卯时刚过三刻,天色漆黑。
赵惟吉照例穿戴整齐,被陈若冲抱着送到了福宁殿。
刚一跨进殿门,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就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了起来。
太静了。
大殿里伺候的内侍比平时少了一半,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
按照往常的规矩,老头子这会儿应该刚起榻,正在偏殿由宫女伺候着洗漱。
可现在,赵匡胤已经坐在御案后面了。
他穿着半旧的赭黄常服,没戴幞头,几缕灰白的发丝散在额头边。
他手里捏着朱笔,正对着面前摊开的奏札,一动不动。
那张豪迈粗犷的面庞,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的让人心底发寒。
赵惟吉迈着小短腿,轻手轻脚的往自己的小案子边走。
就在路过御案一角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的往下一瞥。
御案左下方的方砖上,摆着一个接废纸的青铜盆。
盆里只有一小撮灰烬。
殿里空气中分明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
赵惟吉心口一紧。
老头子大清早烧东西?
这绝不是各地上奏的请安札子,只有武德司最机密的暗线急报,才需要阅后即焚,不留任何存档。
这封信写了什么?
是扬州?
还是晋王府?
他不敢多看,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手脚并用的爬上自己的小杌子,翻开面前的千字文字帖,拿起饱蘸墨汁的小毛笔,开始认认真真的描红。
刚写了三个字,偏殿的帘子被掀开了。
内侍大总管窦神兴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托盘里搁着一碗参汤,冒着热气。
赵惟吉只用余光扫了一下,眼皮就跳了起来。
窦神兴把参汤放到御案上时,因为手腕的轻颤,几滴汤汁从碗沿溅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奴婢该死!”
窦神兴的膝盖骨咚的一声砸在方砖上,声音微颤。
赵匡胤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擦了,滚出去。”
老头子的声音倒是平稳的毫无起伏。
窦神兴赶紧用袖子把桌上的汤汁擦干净,连磕了三个头,倒退着出了大殿。
但是此时此刻,整个殿里的气氛显得十分的压抑。
这种极致的信息真空会让他做出误判,他必须去试探,哪怕只能敲出一丁点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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