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日头不算毒，但挂在天上冷飕飕的，把汴京城南门口的青石地面照的泛白。

赵惟吉已经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穿着一身大红棉袄，脚上套着陈氏亲手纳的虎头棉鞋，脑袋上扣了顶暖帽，整个人被裹的圆滚滚的，在一群身着朝服的官员中间格外扎眼。

身后是中书门下和枢密院派来的迎候官员，乌压压站了一片，个个肃容正立。

宋皇后安排的仪仗队伍已经在城门两侧列好了阵，长长的旗帜被北风吹的猎猎作响，城墙上的鼓手握着槌子随时准备擂响。

赵惟吉什么都顾不上。

他踮着脚尖，两只手攥在胸前，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南边官道的尽头。

陈若冲蹲在他身侧，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低声说了句。

“小殿下，别踮了，脚尖都快抠进石头缝里了。”

赵惟吉没理他。

官道的尽头是一个长长的土坡，坡顶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秃秃的枯树杈子戳在灰色的天幕里。

从出征那天南熏门城楼上送走大军开始算，他等了差不多一年。

密报不让看，军报不让听，翁翁大清早烧的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他至今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前线打赢了，金陵城破了，他爹领了代天受降的圣旨去了金陵。

“来了！”

城墙上有眼尖的兵卒喊了一嗓子。

赵惟吉的心跳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

土坡顶上，先露出了一杆旗。

大宋的杏黄龙旗在北风里舒展开来，旗面绷得很紧。

紧接着是马头。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翻过坡顶，蹄铁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乌纱幞头，整个人坐的端端正正。

赵惟吉眯起眼睛，拼命往那边看。

远，太远了。

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长的身形，挺直的腰板，还有下巴上隐约可见的短须。

枣红马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城门这边走，马后跟着长长的车队，绵延了好几里地，车上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箱笼。

赵惟吉的手心开始出汗。

“看清楚了吗？”他扭头问陈若冲。

陈若冲站直了身子，手搭凉棚望了一眼，咧嘴笑了。

“看清了，是姑夫，还挺精神的。”

赵惟吉的鼻子一酸。

他赶紧扭过头去，用袖口飞快蹭了一下眼角，几乎没人看见。

陈若冲瞥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枣红马越来越近。

赵惟吉终于看清了马上那个人的脸。

瘦了。

是真的瘦了一大圈。

下巴上的短须比出征前长了不少，在冷风里微微打颤。

但那双眼睛里头有光，不是得意的光，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毅。

活着回来了，老爹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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