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降仪式走到最后一个环节,赵德昭到底没能把那口气压住。
在最后一个南唐官员递上官印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用右手的袖口挡在嘴前,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咳。
大殿里回荡着脚步声和官印碰触铜盘的金属声,跪在丹墀下的南唐降臣们没有察觉。
但周猛察觉了。
他站在赵德昭右后方不到三步的地方,视线的余光清清楚楚扫到了一个细节:殿下袖口遮住嘴角的那一瞬,白色的袖缘上多了一抹暗色,深的发黑,不是唾沫,不是汗水。
那抹暗色一闪即逝,被赵德昭攥住袖口的手指迅速揉进了褶皱里。
周猛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默不作声又往前挪了半步。
受降仪式结束的时候,金陵城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赵德昭迈步走出光政殿的大门,九旒珠帘在夜风中荡了一下,露出他那张消瘦的棱角分明的脸。
石保兴在殿外台阶下候着,看到赵德昭出来,赶紧迎上去。
“殿下,曹大帅在府库那边等着,请殿下过去点验。”
赵德昭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嗓子里发涩,他清了清喉咙才开口。
“告诉曹彬,府库点验的事交给李符去办,本王信得过他。
明日一早开始清点户籍田册,每一笔都要造册归档,带回京师交三司核验。”
石保兴张了张嘴,想说点别的,但看到赵德昭那张在火把光影下苍白的有些不正常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末将这就去传。”
回到行辕,周猛已经把刘瀚请来了。
刘瀚二话没说,直接伸手搭上赵德昭的脉门,三根指头按了许久才松开。
“殿下不必担心。
旧伤的筋骨已接续七八分。
方才吐血,是受降时情志大动,牵扯了肺络旧创,气血上冲所致。”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半分。
“只是这肺络既已震荡过一回,往后便是个软处,最忌风寒侵体,最忌过劳过激。
殿下这一关,得慢慢养着,急不得。”
刘瀚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周猛。
“按时服药便好。
凡事从容些。”
赵德昭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已经飘到案上堆着的南唐府库文册上去了。
刘瀚看了周猛一眼,周猛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赵德昭在金陵停留了三日。
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但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从扬州到金陵这一路,那道圣旨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
皇太子远游冠,朱明衣,九旒衮冕,东宫常服仪制。
名分未至,大位已归。
是父皇的意思。
是大宋开国天子亲笔写下的八个字:朕之元子,彰朕眷倚。
赵德昭从前从来不敢想这件事,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做个闲散郡王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必须把金陵的一切处理的滴水不漏,带回京师的每一笔账目都要经得起三司的核验。
这是他交给父皇的第一份答卷。
白天他带着李符和几个文官逐项清点南唐府库,金银铜铁,绢帛粮草,兵器甲仗,宫中典籍,一笔一笔的登记造册。
李符跟着他从天亮跑到天黑,这个在瓜洲闸之变中表现出色的中年文官已经彻底服了赵德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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