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一次看到殿下在油灯下审阅文册的时候,用拇指不经意按压左肩,然后若无其事翻过下一页。
李符没有问。
他只是默默的在殿下书案边多放了一壶热茶,把炭盆挪近了两寸。
有一次赵德昭停下笔,盯着誊好的最后一页账册看了很久,手指在封面的角上轻轻压了一下,才发现掌心里已经攥出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了笔。
第四天,班师。
赵德昭翻身上马,动作比受降那天利落了不少,药吃了三天,刘瀚的方子确实管用,左肩的钝痛已经退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酸胀。
他精神头很足,骑在枣红马上腰板挺的笔直,跟身后绵延数里的车队一路北行。
白天赶路的时候他不肯闲着,一会儿叫石保兴过来问沿途州县的防务,一会儿掀开马车帘子跟李符核对文册上的数目。
入夜之后安营扎寨,别人都歇了,他的帐子里还亮着灯,伏在案上把金陵清点出来的账目誊抄成册,写写停停,直到油灯燃尽才合眼。
周猛每晚准时端一碗药进去,赵德昭嫌苦,有几次想偷偷倒了,都被周猛那张黑脸堵了回去。
“殿下,刘大人交代了,药不能停。”
赵德昭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跟刘瀚穿一条裤子了?”
周猛嘿嘿一笑,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赵德昭骂了一句,仰头灌了下去,苦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石保兴有时候半夜巡营路过赵德昭的帐子,里面的灯还亮着,殿下伏案的影子映在帐壁上,偶尔传出一两声极轻的干咳,闷闷的,没什么下文,过一会儿翻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石保兴摇了摇头,继续往前巡去。
北风一路跟着走,越往中原吹越冷,越冷越干。
道边的树早就秃了,枯枝子在风里刮的嘎嘎响,护粮步兵的旗帜在日光下抖成了一条线。
赵德昭有时骑马,有时坐车,精神好的时候能在马背上待一整天,累了就钻进车厢里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翻文册。
从金陵到汴京,一千余里的路程,走了整整十八天。
正月十五这天,车马行至汴京城南三十里的驿站时,官道两侧已经隐隐能看到远处城墙的轮廓了。
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汴京城那道厚重的夯土城墙横卧在天地之间,上面的城楼和角楼在冬天的日光下泛着暗黄的色泽。
赵德昭让队伍停下来。
他翻身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湿巾擦了把脸,又用手捋了捋被北风吹乱的鬓发。
“把那套干净的常服拿出来。”
亲兵赶紧翻出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玄色圆领袍。
赵德昭走进路边的小帐里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腰板挺直,目光冷峻,下巴上的短须被冷风吹的微微发颤,整个人比出征时瘦了一圈,但精气神反而更足了。
他重新翻身上马,左手撑鞍的时候只顿了一瞬便稳稳跨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
坐稳之后,他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车队。
“走。”
枣红马迈开步子,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赵德昭骑在马上,远远的望向城门的方向。
城门口有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舒展着,旗帜下面影影绰绰站着一群人。
赵德昭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那群人前面,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穿着一身大红的袄子,在一群黑灰色官服的人堆里格外扎眼。
那个小人影正踮着脚尖,两只手攥在胸前,拼命往这边看。
赵德昭的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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